我家兄弟四个,像田埂上插下去的四根竹签。老大稳,老三憨,老四小,夹在中间的老二,偏偏是个"痞子"。他掏过鸟窝、挨过最狠的打,也能把《三国》倒背如流;他高考差一点点,却从不吭声。这个让全家头疼了半辈子的人,后来怎样了?

我家兄弟四个,一个挨着一个,像田埂上插下去的四根竹签,间隔差不多都是四年。老大稳,老三憨,老四小,夹在中间的老二,偏偏是个"痞子"。全村人都叫他痞子,连名字都省了。
这个"痞子"不是真坏,是家里最不听话、最让人操心,也最让人拿他没办法的那一个。
小时候,母亲骂他最多,父亲打他最狠。别的孩子放学回家,书包往桌上一放,就乖乖帮家里做事;二哥倒好,书包一丢,人就不见了。不是爬到树上掏鸟窝,就是跑到河边摸鱼,不是把人家菜园里的瓜摘了,就是跟邻村孩子打架,弄得人家找上门来。父亲气得抄起扫帚,他跑得比兔子还快,绕着晒谷坪转几圈,最后躲到牛栏后面,探出半个脑袋,脸上还挂着笑。等父亲气消了,他又像没事人一样晃回来,挨骂时低着头,挨打时咬着牙,转过身照样皮。
可奇怪的是,这么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人,读书却一点不含糊。小学、中学时《西游记》《三国演义》《水浒》都能背下来,还讲给我听。
村里人都说,二哥是"玩着玩着就把书念好了"。他上课不一定总坐得端正,作业也常写得潦草,可一到考试,成绩总能冒到前头。老师说他脑子灵,记性好,肯动脑筋。母亲常常一边骂他"没个正形",一边又偷偷把鸡蛋留给他补身子。父亲嘴上说"读书有什么用,还不是要下田",可每次二哥拿回奖状,他都要把奖状摊在桌上,反复看半天,最后小心地夹进课本里。
二哥做阳春也是一把好手。犁田、插秧、打禾、挑谷,他样样来得。生产队里分活,别人嫌累的活,他接过去也不哼一声。夏天太阳毒辣,田里的水烫脚,他卷起裤腿,扶着犁把,吆喝一声,牛就乖乖往前走。泥水溅到脸上,他也不擦,只把草帽往脑后一推,露出一张晒得黝黑的脸。插秧时,他弯着腰,一排一排往后退,手快,行直,别人插得几行,他已经插到田那头去了。打禾更不用提,打禾机踩得呼呼响,谷粒像雨点一样落下来,他满身都是谷壳和汗,却还笑得最响。
说起来也巧,我小时候上学早,又跳了两级,加上学制缩短,小学到高中只读书八年。结果二哥读高三时,我就读高四了。我们两兄弟虽然相隔四岁,却相隔一年高中毕业了。
恢复高考那年,家里热闹了一阵。二哥也报了名。他脑子不笨,底子也好,可就是玩心重,当时正值谈情说爱的年纪,复习复习就去谈爱了,你说成绩能好吗。我那时比他小,反倒被家里人盯着,逼着复习。考试那天,我们一起进考场,他拍着胸脯说:"怕什么,我肯定行。"我也跟着豪气,心里却虚得很。
结果,我考上了,二哥没考上。

放榜那天,我拿着通知书,高兴是真高兴,却不敢在他面前笑。他只是说:"考上了好,考上了好。"转身就去挑水了。那两天,家里谁也没提这事。
他不服气,又考了一年又一年,分数每年都差点点,没考上。再后来,他嘴上不说,眼里却渐渐没了那股亮劲。村里人问起,他就笑一笑,说:"命里没那根读书筋。"可我知道,他不是不想要,是心里憋着一股劲,又不知道往哪儿使。
那些年,二哥依旧干活,依旧说笑,依旧挨母亲的唠叨。只是他不再像从前那样满山乱跑了。农闲时,他会翻出一些书,坐在门槛上发呆;有人提起高考,他便把烟卷掐灭,岔开话题。父亲老了,打不动他了,母亲也骂得少了,只偶尔叹一句:"你要是有你弟一半稳当就好了。"二哥听了,也不顶嘴,只嘿嘿一笑。
后来,八十年代里,他终于通过自己的努力,进了一个集体事业单位。消息传回来的那天,母亲高兴得直抹眼泪,父亲坐在堂屋里,半天没说话,最后只说了一句:"总算跳出了农门。"
二哥去报到那天,特意换了件新洗的白衬衫,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他出门前在堂屋里站了一下,像是给父亲看的。父亲"嗯"了一声,没再多说。我后来听母亲讲,那天二哥走过村口时,腰杆挺得笔直,脚步都比平时轻快些。
那天晚上他喝了两杯酒,脸红红的,话不多,可眼里又有了年轻时那种光。
那个工作不算大富大贵,却让他端上了饭碗,日子稳了下来。从此,他不用再顶着烈日犁田,不用再在双抢时累得直不起腰,也不用再听人说"庄稼人还能有什么出息"。退休以后,他每月有养老金,生活有了保障,母亲在世时提起这事,总说:"老二苦是苦了点,到底还是熬出来了。"
如今再回头看,二哥这一辈子,像田里一条弯弯曲曲的沟渠,看着不直,却终究把水引到了该去的地方。年轻时他皮得让人头疼,干活时狠得让人佩服,失了意又闷得让人心疼。他不是那种一路顺风顺水的人,却凭着一股不服输的劲,硬是从泥土里把自己拔了出来。
我家的痞子二哥,曾经是全家最头疼的孩子,后来成了最让人踏实的兄长。他身上有乡野的粗粝,也有不肯低头的倔强;有少年时的荒唐,也有中年后的安稳。岁月把他打磨得不再锋利,却把他磨得结实、明亮。
我常想,若没有那几年的"痞",没有那些挨打挨骂的日子,没有田里流过的汗,没有考场外失落过的笑,他也许就不是今天的二哥。他不是一个完美的人,却是我们家里最鲜活、最真实、最让人记挂的那一个。(喜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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