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下临帖,便是回答(下)
——读李永健《道义是书法的灵魂》有感
吴炳垚
上集回顾
上集讲到,颜真卿出身琅琊颜氏,安史之乱中举义平原,堂兄颜杲卿常山殉难,侄儿颜季明横尸阵前。他捧着侄儿头颅写下《祭侄文稿》。七十五岁,他又奉命赴叛营宣慰,最终一根白绫,从容赴死。今天刊发下集。
六、守政帖、争座位帖、乞米帖
值得一提的是,他这一生的另一面。
安史之乱平定后,大唐并未太平。藩镇割据的种子已经种下,朝堂上宦官弄权、权相蔽主,其凶险不下于沙场。宦官程元振、鱼朝恩等谗毁名将李光弼,致其拥兵不朝、忧愤而卒;宰相元载专权,竟要百官奏事先经宰相筛过。颜真卿上疏痛斥:“郎官、御史,陛下之耳目……是林甫复起于今日也!”——这一疏,换来的是外放多年。途中他写下《守政帖》:“政可守,不可不守。吾去岁中言事得罪,又不能逆道苟时,为千古罪人也。虽贬居远方,终身不耻。”
贬到千里之外,终身不耻。他守的那个东西,比他的官大,比他的命大。
也是那几年,郭英乂为讨好鱼朝恩,在隆重的典礼上乱改座次,颜真卿不顾对方是手握重兵的郡王,一封《争座位帖》痛斥其谄媚,开篇那句“盖太上有立德,其次有立功”,至今读来掷地有声。世人少知的是,官至太子太师的颜真卿,曾有举家食粥数月、写信向友人借米的窘迫——那纸《乞米帖》,字字是清白。
七、纪念英雄,不能只剩符号
这些年,关于历史人物的纪念,常有这样一种遗憾:热闹时一拥而上,冷清时无人问津;符号留下了,精神却淡了。
颜真卿对抗的是什么人?是屠城的叛将,是使白骨蔽平原的乱臣贼子。他一家三十余口为之死去的,是百姓的家园,是人间的秩序,是宁为玉碎的气节本身。这样的忠烈,搁在哪个族群、哪种文明里,不该敬一炷香?把忠烈窄化为某种标签,反而会稀释其精神。
其实大可不必。一个有几千年文脉撑腰的文明,怕什么呢?把自己的英雄原原本本讲清楚,讲给孩子听,讲给天下人听——讲清楚了的英雄,才立得住。
八、灯下临帖,便是回答
那么,面对这样的英雄,我们普通人能做什么?
我想,答案不在宏大的口号里,而在每一个普通人的书案上、灯下、笔尖。
它在孩子的课堂里。当老师讲到《颜氏家训》“见危授命,不忘诚谏,以利社稷”时,不必含糊,不必简化——把常山的舌、季明的头颅、蔡州的白绫,原原本本讲给下一代听。孩子懂得了什么是道义,将来才会懂得什么是担当。
它也在临帖人的笔锋里。摹《祭侄文稿》,不只要摹其形,更要问一问自己:我笔下的这一横一竖,撑得起“方正刚劲、挺然有节”八个字吗?字如其人,人如其字,千年的古训,没有过时。
它更在每一个为公义挺身而出的瞬间里。疫情时往里赶的医生护士,洪水中扛沙袋的子弟兵,平凡岗位上不肯苟且的普通人——道义不是挂在墙上的字,是长在人身上的骨头。
九、守帖容易,守魂难
有人担心,英雄被冷落了,脊梁会不会弯下去?
我以为不会。
文脉这种东西,从来不在文件与口号里,而在千家万户的临帖声里,在老先生手把手教孩子悬腕的那一刻里,在图书馆里那本被翻得起了毛边的《颜氏家训》里。一部剧可以搁置,一支笔封不住;一时的评说可以变,血脉里的记忆改不了。
能传久远的,从来不是一时的评说,而是道义本身的重量。颜真卿不需要谁来给他正名——他的名字是用命写下的,千年的风浪都没冲淡它,如今这点风浪算什么。
真要担心的,倒是我们自己:哪一天临帖的人只学他的间架结构,不问他的为人;哪一天老师讲到常山舌,含含糊糊一句带过;哪一天“忠义”成了只在纸上出现、不在心里生根的词——那才是真正的失守。守帖容易,守魂难。
十、后之视今,亦犹今之视昔
夜更深了。窗外起风,掀动书页,哗啦一响,像有谁在远处轻轻应了一声。
我把《祭侄文稿》合上,忽然想明白一件事:为什么偏偏是这卷涂涂改改的草稿,成了“天下第二行书”?
因为它根本不是“写”出来的,是“哭”出来的。千百年来,人们临它,临的从来不是笔法——笔法上它算不得精严。人们临它,是想隔着千年,去碰一碰那个不肯弯的脊梁。原来一件艺术品能传多久,不在纸上,在人心里:技有高下,魂无古今。一个时代的字,是这个时代人心气的样子;一个民族肯把谁供在心上,就是这个民族灵魂的样子。
由此再想开去,便懂得李永健先生那句话的分量。道义是书法的灵魂——又何止书法?文章无道义,则辞藻愈工,气味愈腐;技艺无道义,则手段愈精,祸害愈深;一个民族无道义,则疆域愈广,根基愈浅。颜真卿留给我们的,从来不只是几十种碑帖,而是一把尺子:一代人临他的帖,临得进去几分,那把尺子就量得出几分。
人民何去何从?人民从不彷徨。人民拿起笔,便是回答。
千年之前,颜鲁公把忠烈写进了笔画;千年之后,只要还有人在灯下临帖,还有人在危难面前不肯低头,还有人在讲台上把真话讲给孩子听——道义二字,就永远有处安放。
后之视今,亦犹今之视昔。我们今天临的是他的帖,写的却是自己的时代;后人临我们的字,认的也是我们的魂。
我们今天守住的这一点墨痕,后人自会看见。愿它清刚,愿它雅正,愿它力透纸背。
岁次丙午阴历九月廿日中条山北麓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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