筋骨铸文心 侠气贯南粤——专评张勇进《南少林,三十年武脉传薪》
尹玉峰
筋骨淬成的三十年,嵩山的雪
落在少年的肩头,就成了南粤
大地的第一粒武种;山门
伫立的三个日夜,把南国
少年的执念,冻成了少林山门里
最耐得住寒的那盏永不熄灭的灯
东升农场的风卷着尘土,吹过
空地上演武的身影,石条碎裂
的脆响里,十里乡邻的
惊叹声,撞碎了岭南人
“习武难以为生”的固执与偏见
第一块校牌挂起时,无人知晓
这方简陋的屋檐会接住
多少少年滚烫的少年梦
台风卷走屋顶的那个险峻夜晚
他徒步数里的脚印,在泥泞里
铺成了护佑后生的路
省下的每一分钱,都
变成了盛在学子碗里的热饭
变成了武馆里不会熄灭的灯
武者的仁心从来不在赛场的
锋芒里,就藏在风雨里不肯
弯折的脊梁中;三岭山
的晨光,被少年的呐喊
喊醒;垂髫孩童的马步扎稳了
朝露,青葱少年的枪尖挑落了
残星;教学楼的书声
和武道馆的拳风撞在
一起,就撞出了、文武兼修的
年轮;三千枚奖牌在墙上发光
却不及少年眼里那点
不肯认输的亮更动人
心神;师姐把自己踩过的坑
拆解成新生手里稳稳的拳架
师妹把熬夜陪练的
深夜,熬成了后辈
眼里不害怕跌倒的底气
薪火从来不是举在手里
的火炬,是你拉我
一把,我陪你一程
的温度;那一招一式的传递里
南粤的武脉就这么悄悄扎了根
当年北上风雪求艺的少年
如今和嵩山来的前辈并肩
坐在一起论道文武医
的新路径,把千年的
老拳法,练出了适配时代
的筋骨,从千里叩拜山门
到南北少林携手相望
三十年的绕圈,刚好
画成了一个最圆满的初心闭环
深夜的风掠过森林公园的树梢
训练馆的灯光漫出来
漫过三岭山的石阶台
漫过三十年的朝朝暮暮;从这里
走出的少年,未必人人都能站上
冠军的领奖台,但
他们筋骨里藏着的
那点刚,心里揣着的那点热
一定会在往后的岁月里变成
对抗怯懦的铠甲
变成不肯向命运
低头的脊梁,变成南粤大地
永远都不会熄灭的侠气微光
——尹玉峰现代诗:侠气微光·写给张勇进

筋骨铸文心 侠气贯南粤——尹玉峰专评张勇进《南少林,三十年武脉传薪》
当代纪实散文的写作,素来有两重极易偏废的困境:若偏向史料铺陈,则易沦为流水账式的事迹罗列,文气散碎而精神内核无处落脚;若偏重抒情写意,又容易堕入空泛的赞颂,失却纪实文本本该有的厚重与真实。张勇进先生的《南少林,三十年武脉传薪》,却跳出了这一普遍困局。他以三十年武校发展的行迹为骨,以半生相交的侠者情义为血,将岭南地域的烟火气、少林禅武的浩然气与直面时代的思辨气熔于一炉,写出了一篇兼具史笔质感、文论深度与诗性光芒的纪实佳作。其行文暗合传统文论的诸多要义,又完全扎根于当代社会的精神现场,足以成为同类纪实写作的范本。
以“知人论世”为根:在个人行迹中锚定时代坐标
《孟子·万章下》言“颂其诗,读其书,不知其人,可乎?是以论其世也”,这一传统文学批评的核心准则,在这篇文本中得到了极为扎实的践行。作者没有把传主黄治武塑造成一个悬浮的“武侠传奇”,而是从他的生命原点落笔:生于粤西廉江,自幼承家学练黄家拳法,在1982年《少林寺》引发的全民武侠热潮里埋下初心,八十年代末千里北上嵩山,在风雪山门之下以赤诚叩开武学之门,最终选择南归故土传武育人。
作者没有孤立地书写个人选择,而是处处将人物行迹嵌入时代的肌理之中:八十年代的全民尚武热潮、九十年代岭南务实风气下“习武难以为生”的世俗偏见、世纪之交社会转型期“血性消退”的精神隐忧、当下“躺平”“摆烂”思潮蔓延时的精神呼唤。正如《史记》写游侠,从不孤立叙写其侠行,而是将其置于秦汉之际的社会变局之中,让“其行虽不轨于正义,然其言必信,其行必果”的人格光芒,在时代的底色上愈发鲜明。这篇作品里的黄治武,不再是一个孤立的武校校长,而是成为了三十年社会精神变迁的亲历者、见证者与反向塑造者,个人的“小历史”就此与民族精神传承的“大历史”完成了同频共振。
以“春秋笔法”为要:于微末细节处见武者真章
刘熙载《艺概·文概》有云:“《春秋》文见于此,起义在彼。” 好的纪实文字,从不需要直白的溢美之词,最动人的力量永远藏在克制的细节叙事里。张勇进先生深谙此道,全文几乎没有空泛的“侠之大者”式赞颂,所有对人物品格的描摹,全部落于具体可感的生活细节之中。
写黄治武办学之初的艰难,不写“他多么艰苦奋斗”,只写台风摧垮校舍之后,他日日徒步数里为留校学子购置口粮,旁人劝他买代步工具,他答“省下一分一毫,皆为学子学业食宿”;写他数十年初心不改,不写“他始终质朴纯粹”,只写面对作者“你办的不是武校,是培植血性的沃土”的评价,他只淡然回应“进哥,初心不改,躬身实干,足矣”。这些不带任何修饰的细节,恰恰暗合了中国传统文论中“返璞归真”的审美追求——正如苏东坡所言“大凡为文,当使气象峥嵘,五色绚烂,渐老渐熟,乃造平淡”,这种褪去所有辞藻滤镜的平实书写,远比刻意渲染的苦情戏码更有力量。
文中最具“春秋笔意”的一处,是作者回望十二年前自己写下《由“一”到“帅”的打拼历程》,彼时学校初有雏形,而今三十周年盛典之上,看着当年农场空地徒手办学的少年,如今与嵩山武坛前辈并肩论道。没有半句刻意的感慨,三十年的岁月重量,已经在今昔对照里自然流淌出来,真正做到了“不著一字,尽得风流”。
以“文以载道”为魂:让武脉精神回应时代之问
传统儒家文论向来将“文以载道”视为散文的核心使命,却也常常因此落入空泛说教的窠臼。这篇作品最难得的地方,是它的“载道”完全没有脱离文本的在地性,所有对时代精神的叩问,全部从武校三十年的真实生长里自然生长出来。
面对“和平盛世习武何为”的普遍质疑,作者没有搬出空泛的大道理,而是从武术的本质出发做了回应:武的本意从来不是争强好胜,而是“止戈为武”,练外功是强筋骨,修内功是立风骨。他精准点破了当下时代的精神病灶:物质日渐丰盈的当下,“躺平”“摆烂”的风气消磨了青年的锐气,很多人失了直面困境的血性,而武术教育最珍贵的价值,恰恰是给了当代青年一份“直面强敌敢于亮剑、身处困境绝不低头”的精神钙质。
文中引《荀子》“道虽迩,不行不至;事虽小,不为不成”的典故,用得浑然天成,没有丝毫掉书袋的违和感。黄治武三十年扎根粤西传武的历程,恰恰是对这句古训最生动的当代诠释。这种“道”,不是悬浮在空中的道德说教,它是十二岁的杨紫璇五更而起暮落方休的苦练,是陈莹莹脚趾重伤半载仍静坐场边观摩心法的坚持,是一代代学子从习武生涯里带走的“不欺弱、不畏强、吃得了苦、扛得住难”的生命底色。作者没有把武道精神写成脱离日常的玄学,而是把它转化成了当代人对抗平庸、超越自我的精神力量,让千年传承的国粹,在当下的社会语境里生出了全新的生命力。
以“诗剑共生”为韵:纪实文体里的审美超越
作为一篇纪实性的纪念文章,《南少林,三十年武脉传薪》最令人惊喜的,是它在史料记录之外,拥有极强的文学性与诗性张力。作者本就半生诗剑随身,文武共生,行文之中自然带着刚柔并济的气韵:写嵩山苦修,是“南国温润水土滋养的少年,独自伫立大雪封山的嵩山”;写校园晨景,是“破晓晨曦微露,操场之上,少年身姿飒沓”;写收尾的校园夜景,是“森林公园的晚风掠过校园。训练馆灯火通明,彻夜不熄。少年的呐喊、拳脚的击打、坚定的步履,交织成一曲震撼人心的青春乐章”。
文末附的那首七律,更是与整篇散文形成了互文呼应:“卅载辛勤铸铁魂,少林尚武震乾坤。神拳劲舞山河动,禅杖横旋日月昏。绝艺精深扬国粹,真经广布报师恩。功成未忘来时路,永葆初心向泰仑。” 诗文互照,让整篇文本的侠气与诗气完成了最终的融合,完全跳出了普通纪念文章的应酬属性,拥有了足以跨越时间的审美品格。
刘勰《文心雕龙·时序》有言“文变染乎世情,兴废系乎时序”,张勇进先生这篇《南少林,三十年武脉传薪》,从来不是一篇只为记录一所学校三十年历程的应景之作。它以武人为笔,以三十年岁月为卷,写下的是岭南大地上一段从未断绝的侠气传承,是中华武术精神在当代社会落地生根的鲜活样本,更是写给这个时代的一份精神备忘录——当很多人感叹“盛世无侠义,当代无血性”之时,三岭山下彻夜不熄的武道馆灯火,已经给出了最响亮的回答:真正的武脉,从来不在遥远的武侠小说里,它就在一代代少年挥汗如雨的训练场里,就在一群人三十年不改的初心里,在生生不息的传承里,永远滚烫,永远鲜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