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 信 与 自 省
文/吕海波
近日来,我常常在想,人生有两大法宝:那便是自信与自省。二者相伴,方能行稳致远。
逆境时,自信就是不弯的脊梁。越王勾践兵败亡国,栖身石室,卧薪尝胆,不坠复国之志,终得雪耻兴邦。司马迁遭受宫刑,身遭奇耻大辱,世人皆以为他从此一蹶不振,可他信守胸中志向,忍辱发愤,历时十余年写成《史记》。世间困顿最是磨人,也最能识人,困境压身之时,不卑不颓、不屈不折的自信,便是一个人屹立于世、不肯弯折的铮铮脊梁。
得意时,自省就是指路的航标。唐太宗开创贞观盛世,万国来朝,功业赫赫,他没有沉溺于盛世荣光,常借魏征谏言反躬自省,察己过失,约束本心,方能长守太平。曾国藩仕途顺遂、手握重兵之时,时时写家书自省,戒骄戒躁,收敛锋芒,免于功高招祸。人生顺境最易迷心,繁华最易掩瑕,顺境之中常怀自省之心,方能看清本心,端正步履,使人行稳不躁、迷途不偏。
自信,做人做事自有一种坦荡气象。张骞出使西域,戈壁茫茫,险隘重重,他心怀使命,持节不失,十余载艰难辗转终归汉庭——这份自信,是信自己所负之使命必不落空,孤身万里而不改其节。岳飞立誓“直捣黄龙”,治军严明,一身浩然,在乱世之中撑起家国底气——这份自信,是信自己胸中那道义足以任之,山河破碎之际敢以一身当之。古之仁人志士,之所以能于绝境立身、于乱世立名,皆因心底有笃定;胸中担道于乱世,皆因信其所信。一者持节于绝域,一者担道于乱世,自带开阔坦荡的气象,千载之下,令人敬佩。
自省,立身处世自有一条不可逾越的底线。晏子身居高位,每行事之后必反思得失,有错即改,不因位尊而护短,终成一代贤相。曾子云:“吾日三省吾身。”反省谋事之忠、相交之信、所学之习,时时反观内心,知不足、存敬畏,一言一行自有边界。一者以自省守其政,一者以日省守其学,皆因时时反观,方能在高位与日常之间守住底线。自省不止于纠错改过,更在识己——知我所能,亦知我所不能;知我当为,亦知我不可为。自信是“我能”的笃定,自省是“我知”的清醒,二者相济,方是行稳致远的完整逻辑。
回望历史,先贤之中,不乏自信与自省兼备的典范。苏轼自信胸中道义与笔墨,贬谪黄州,一句“一蓑烟雨任平生”,是风雨之中对自我选择的确认;谪居惠州、儋州,依然寄情山河,旷然直面厄运。同时他又常自省,反思言语招祸、行事率直之处,敛去锋芒,涵养宽厚——他的自信在笔墨与道义,自省在言语与锋芒。王阳明龙场悟道,自信良知在我,知行合一,此后平宁王之乱、定思田之患,皆以良知为断,不假外求;又终身省察克治,时时清扫心中杂念,每有念起即加省察——他的自信在良知的确信,自省在克治的工夫。自信而不自负,自省而不自贬,方为智者修为。
于我而言,这份体会来得更加真切。近年来受疾病困扰,漫长时日里,我凭一份自信支撑自己,不向病痛低头。病中读书,字句常比平日更沉实,读史至勾践、司马迁处,竟觉纸页间有切肤之痛,也有不肯弯折之气;伏案作文,一笔一画皆与自己较劲,平日落笔的浮滑处,删了又改,改了又删,反倒写出几句真正沉下去的话。就这样坚持读书作文,营建属于自己的精神天地。同时常常自省,反思偶发的急躁、固有的执念,看淡得失,学会包容,平和待人。病痛是一场考验,也是照见自我的一面镜子,镜中见脆弱,亦见那份不肯弯折的坚守。
自信立身,自省修心。历经病痛磨砺,愈发深知:自信可抵岁月风雨,自省可安平生心境。手执这两大法宝,从容面对悲欢苦乐,淡然走过朝暮寒暑。岁月流转,我心自安。
2026年11月16日
于锁梦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