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苏延清
地铁一站,叩开一段尘封旧事;黄河一湾,留住金城乡土温情。
——题记
生在定西,距离兰州不过百公里。儿时听长辈闲谈,知道兰州古称金城,也听过不少金城的风物旧事:白塔山、五泉山、黄河铁桥、黄河羊皮筏子,还有抗战时期日军轰炸兰州的往事。
真正踏足金城,见到奔流不息的黄河,已年过二十。后来也多次去往兰州东岗市场,因工作缘故,走进几所城里的中小学,大多来去匆匆。算起来,兰州于我,始终是熟悉又陌生的地方。
2016年,儿子大学毕业后在兰州安家置业,我赴兰州的次数才慢慢多起来。我的行程总是固定:从定西北乘动车,到兰州西站下车,转地铁至城市学院(省科技馆)站,再花十元打车,便到儿子住处。
常常坐地铁,西站到兰州城市学院这几站的站名,渐渐熟稔于心。上周末去往儿子家,地铁报站一声“马滩”,一下子撞进我的思绪。我暗自猜想,这样一个地名背后,定然藏着一段厚重的乡土故事。
无巧不成书。没过两天,就在文友张惠保先生的朋友圈读到《马滩的传说》。此后几日,我依张先生文字为本,查阅相关资料,走访多位当地居民,整理成文,与诸位师友共赏。
黄河自西而来,在兰州城南缓缓拐出一道河湾,经年泥沙淤积,造就几片平阔温润的夹河滩,马滩便是其中一处。它和崔家大滩、迎门滩并称兰州“三滩”。旧时这里河汊纵横,芦草连天,黄河水浸润出肥厚淤土,水草丰茂,自古便是放牧的佳地。
三滩之中,马滩的名字最耐人寻味。它不叫柳滩,不叫桃滩,偏偏唤作"马滩"。一个地名,往往就是一段被岁月反复摩挲、磨得发亮的故事。“马滩”二字背后,藏着一匹义马、一个养马人,还有一段跨越数百年、依旧温热的念想。
关于马滩地名的由来,本地流传两种说法。其一可追溯至明代:《七里河区志》引清光绪甲辰科进士王烜《崔氏家谱序》记载:“兰西二十里许有巨镇曰崔家崖,始盖荒陬旷漠区也,而襟山带河,蔚然胜地。崖以崔名……崖之下川平如掌,元至元年间,崔氏报垦为耕地。河流中大小草滩十数,有曰马滩者,崔氏所献明肃王牧马处,故以名焉。”
依此记载,这片河滩原为崔氏产业,崔氏将其献予肃王朱楧,用作王府牧马草场,马滩便由此得名。
而在民间口耳相传、流传更广的,是养马人王许与义马的故事。
相传古时,有个名叫王许的汉子,天生懂马、善养马。经他调养的马匹,膘肥骨健、筋骨匀称,奔跑起来追风逐电,远近闻名。他养马不单靠草料,更通晓马的性情,知其喜悲,十里八乡的牧人,都来向他讨教养马的法子。
王许的名声一路传到京城,皇帝听闻有这样一位养马奇才,下旨征召,调他入宫担任御马官。一朝入皇城,伴君身侧,王许不敢有半分懈怠,一心选育良驹,日夜照料御马厩。数年之后,他果然培育出几匹万里挑一的骏马,体魄雄健,脚力超群。皇帝十分欢喜,时常到马厩观马。
一日,皇帝出城狩猎,点名要骑王许驯养的快马。王许心中忐忑,却不敢违逆圣意,斟酌再三,挑出那匹脚力最快的良驹奉上。这马本是千里神驹,性子刚烈,不惯帝王缓行的节奏。皇帝刚刚翻身上马,骏马一声嘶鸣,扬蹄狂奔,风驰电掣,护卫侍从追赶不及。慌乱之间,皇帝受惊坠马。
天子坠马,在当年是惊天大祸,按律,管马之人难逃杀身之祸。盛怒之下,皇帝下令斩杀这匹烈马。噩耗传来,王许浑身发冷,真切体会到何为伴君如伴虎。大祸临头,他不敢停留,趁着夜色悄悄逃出京城,一路向西,辗转奔赴金城。
渡过黄河,他一眼看中南岸这片河滩。黄河绕滩流淌,青草遍地,河湾幽静,远离朝堂纷争,正是牧马安居的好去处。王许便在此落脚定居,搭起草舍,开辟草场,重新养马。他毫不藏私,把多年摸索的相马、养马、驯马本事,尽数传给附近乡民,滩上牧马的人越来越多。
岁月悠悠,王许渐渐老去,一病不起,长眠在这片他安家落脚的河滩上。谁也没有想到,他生前最心爱的那匹老马,自主人离世之后郁郁不乐,从此不食草料、不饮河水,终日伏在主人坟前,没过多久,也追随主人而去。
乡邻感念这匹马重情守义,是一匹义马,便把它埋在王许墓旁。一人一马,相伴长眠于黄河滩上。一代代当地人说起这段往事,便把这片河滩叫作马滩。
这个温柔又苍凉的传说,在黄河岸边,代代相传。
往后漫长岁月里,马滩慢慢褪去牧场的模样,滩地开垦成良田。得益于早年牧马留下的马粪沃土,这里慢慢种出了名扬兰州的特产——马滩韭黄。每到寒冬,农人用麦草、油渣封盖韭畦,捂出来的韭黄嫩黄粗壮,香气浓郁,是老兰州人冬日里念念不忘的一口鲜。很长一段时间,马滩都是兰州近郊重要的菜篮子。
时移世易,昔日芦草连天、骏马驰骋的河滩,如今高楼林立,兰州老街坐落于此,车来人往,烟火繁华。可只要说起马滩,老一辈人依旧会讲起王许和义马的故事。黄河水依旧奔流,传说藏在地名里,藏在一代代兰州人的口头,让这片热闹的新城,始终留着一份古老厚重的乡土温情。
当你乘车经过马滩站,或是在湿地公园的晚风里散步,不妨停一停,想一想:脚下的这片土地,曾有一群骏马奔腾,曾有一个养马人守着他的马群,过完清贫而忠诚的一生;曾有一匹马,用自己的不肯苟活,为主人守住了最后一程。
苏延清 高级教师,甘肃省骨干教师,定西市作家协会会员,定西市政协文史资料研究员。多篇散文、报告文学、杂谈、小小说散见于省内外报刊。主编了多部地理教学参考资料,被多家报刊聘为特约撰稿人,著有文学作品集《走过大山的脚印》。2019年9月开始,主持公众号《西岩茶座》,目前已运行1000多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