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5章 老良的梦
诗曰:
一声哥唤意阑珊,旧梦重温夜未安。
半世情思藏心底,梦回秃岭泪潸然。
电话挂断后,那声沙哑的“良子哥”像一枚投入深潭的石子,在老良心里久久荡着涟漪。他靠在厕所冰冷的墙壁上,直到手指被手机硌得发麻,才慢慢回过神来。
他悄悄溜回屋里,花花正窝在沙发上追剧,眼皮都没抬一下,他这才暗暗松了口气。可心里那点不踏实,却像发了霉的墙皮,怎么抠都抠不干净。
更让他心潮起伏的,是翠翠那声突兀的改口。
老良和翠翠,是从小在村头泥坑里打过滚的交情。其实,老良比翠翠大一岁,按理说该摆兄长的谱。可翠翠性子烈,从小就不服他管,一口一个“良子”叫得脆生生的,老良反倒顺着她,憨憨地喊她“姐姐”。
这一喊,就是二十多年。可就在刚才,那声带着哭腔的“良子哥”,却像一把生了锈的钥匙,猛地捅开了老良心底那扇落满灰尘的门。
“良子哥……”老良咂摸着这个字眼,心跳莫名漏了半拍。一次偶然的改口,是情急之下的口误,还是她心里那根弦,真的被柱子的死震松了?
莫非,在失去男人的空档里,翠翠看向自己的眼神,已经不自觉地掺进了别的意味?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老良狠狠掐灭了,可灰烬里,分明还闪着几点不甘的火星。
夜已经很深了。卧室里床上花花和妮妮的呼吸声渐渐均匀,老良躺在旁边,却瞪着天花板,眼睛里像塞了两团棉花。黑暗像一只温柔的手,把那些被白天的忙碌和理智死死摁住的东西,一股脑儿翻了出来。
老良失眠了,是严重的失眠。于是他胡思乱想起来。
他想起了刚高中毕业那会儿。夏夜村外的打谷场上,萤火虫提着灯笼乱飞,翠翠坐在麦草堆上,两条腿晃荡着,咯咯地笑。老良鼓足了勇气,结结巴巴地说出那句话,翠翠的脸在月光下红得像熟透的柿子,可她最终还是摇了头。她说,良子,咱俩是姐弟,一辈子都是。
后来,翠翠跟着同乡去了市里打工,再后来,她嫁给了市里鞋厂长的儿子柱子,又成了人人羡慕的老板娘。而老良,在媒人的车轮战和母亲的叹息里,娶了并不真爱的花花。日子就这么不咸不淡地过着,像村口那条永远流不快的小河。
可老良知道,自己心灵的最私密处,有一小块地方,永远是就给翠翠的。多少次在梦里,他拉着翠翠的手,笑着,跑着,一路向北,奔向村北那座长满野酸枣的秃子岭。风把翠翠的头发吹起来,扫过他的脸,痒痒的,暖暖的……
如今,翠翠的丈夫柱子突然没了。那个曾经风流倜傥的鞋厂少东家,那个被抑郁症折磨得形销骨立的男人,就这么没了。翠翠成了年轻寡妇,往后该怎么撑起那个摇摇欲坠的家?那个叫淘宝的半大孩子,又该怎么长大成人?……
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老良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一股酸涩直冲鼻腔。他爱翠翠,所以担心她,好像担心自己失散多年的另一半魂魄。
下半夜,老良终于迷迷糊糊睡了过去。这一次,梦里的秃子岭不见了,打谷场也不见了。他看见翠翠一个人坐在对马河边的石头上,背影单薄得像一片纸。她低声抽泣着,肩膀一耸一耸的。老良走过去,犹豫了一下,伸出双臂,轻轻把她拥进怀里。翠翠没有挣扎,只是把脸埋进他的胸膛,哭得更凶了。老良低下头,嘴唇贴上她冰凉的脸颊,一下,又一下……那咸涩的泪水,顺着他的嘴角,流进了心里。
一阵风吹来,老良突然惊醒了,寂静无声,只有一缕皎洁的月光照了进来。
有道是:
拥入怀中泪满襟,梦中慰藉胜千金。
醒来犹觉唇边暖,只是良宵不可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