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命债
文/申汀
赤日炎炎的夏天,水乡的人在水沟里冲凉。男人赤膊短裤,全身钻进水里。女人穿着上衣短裤坐在水桥上,用脸盆舀水,兜头盖脸浇下去,也很凉快。大人不允许小孩子下水沟,怕被淹死。然而,小孩子看着大人玩水,很眼馋。对于十岁左右的小孩子,大人是管不住的。在大运河边的河西生产队,这样年龄的男孩子有十多个,女孩子有七八个。男孩子结队下水,不是只贪凉快,也学游泳。水沟两岸有芦苇,男孩子手抓芦苇,二脚上下打腿,使后半身浮起来,然后松手放脱芦苇,就学会了狗刨式游泳。水沟狭窄,舒展不开手脚,男孩子就去新开挖的大运河练游泳了。木昌水性最好,在同伴往对岸横游时,他就能够一头扎入水下,夹腿蹬水,潜泳过去了。他在近百公尺宽的大运河里,率先顺水和逆水游泳。
至于女孩子,她们嫌沟底泛起的污泥水肮脏,不下水沟。新开挖的大运河潮来潮落直通长江,水闸勤换水,水质清爽。 当她们看到男孩子在大运河里仰泳、潜泳、侧泳或打水仗,玩得欢快,也结队去大运河玩水了。乡下女孩子懂规矩,她们离男孩要有百米开外的地方,不脱衣裤下水。女孩玩水是图个凉快,有的小腿入水后,就不敢往深水里去了。胆大的,也只是把下半身淹入水里,然后她们互相泼水玩耍,她们不学游泳。
运河是船舶航运的内河,内河的货运船要去长江,得经过水闸。闸门一开,内河与外江有水位差,水位差越大,内河水流速越快。大运河的中心水流有吸引力,会裹挟岸边的物体,向水闸流去,冲出闸门至外江。有个叫菊香的女孩子,站在半腰深的水里,只觉得水流有吸力,使她的身体向后仰倒,她来不及叫喊一声,就栽入水中,卷入中心水流。女孩子们发现出事,赶紧爬上岸逃命,然后举手跳脚地大喊:“救命!”
在下游的男孩子听到呼救声,个个靠岸,张目搜索水面。他们发现了一个时沉时浮的女孩,有一会,看到她的手伸出水面要抓住空中的物体。刻不容缓,这时出手拦截相救,还来得及。可是男孩们一动不动,只是呆呆地观望。大人叮嘱过,在水里不能随意救人的,被落水人在水下缠住,就会一起死。这是每一个小男孩知道的危险,何况这些小男孩没有足够的力气救人。这时木昌忍不住了,“扑通”一声,似青蛙入水,他一个猛子,扎到河中心,出水抹眼四顾,不见人影,他扑了个空。岸边的小孩子在喊叫:“过去了!过去了!”木昌闻声搜寻,找到了忽隐忽现的小小目标,就侧泳追赶。木昌使出浑身力气,才抓住了菊香的衣服。菊香感觉有了支持物,她就本能地抱紧这个物体,连同木昌抓她的手。这时的木昌只能用一只手拼命划水,无济于事,他俩下沉到了河底。木昌憋气时间过长,鼻腔进水,呛得他脑门发胀。他意识到要死了,但要活命必须出水吸气。于是他用足力气脚蹬河底上浮,他的使劲,竟然抽出了被菊香抱住的手,在双脚双手的压水作用力下,木昌的头露出了水面,他吸到了一口空气。他拼命保持上浮,上岸奔跑的伙伴们叫来了大人,拿了竹竿和绳子,就把他俩救上了岸。
木昌救人,人人夸奖他,一时成了队里人的谈话热点。菊香的父母千恩万谢后,拿出了家里唯一的金器,一只结婚戒指送给木昌家谢恩。有人说这是命债,不是只值一只金戒指的。有人出了个主意,说二个小孩年龄相同,也长得同样清秀端正,攀个童子亲,长大做夫妻,这是最好的报恩了。有人说:“婚姻是有缘分的,看!这么多小囝里头,只有菊香出事,只有木昌出救,他俩同生共死,有天配地造的情分。” 中年的女人喜欢做媒人,去男女二家一说,男家满心欢喜,女家欠着命债,一口答应,童子婚就搞定了。接着菊香家出资,办了订婚宴,由乡邻和长辈见证,避免赖婚。
少年易过,菊香长成了亭亭玉立的漂亮姑娘,她在职校学会计,毕业后在银行工作。木昌在读高中时,就长得高大英俊,有个女同学追求他。同学的父亲开办家具厂,家产百万,正要找个女婿接班,看中了木昌。木昌读完高中没有考上大学,这正合同学父亲的心意。木昌思来想去,接受了有着巨额财产的同学求爱,便辞退了与菊香的婚约。菊香有工作,是城镇户籍,她的父母正愁与木昌不相配,就满口答应退婚。叫木昌父母阿爸、阿妈的菊香,就改口叫爷叔、阿姨了,她就与一个同事恋爱了。
家具厂老板为了要培养上门女婿,教木昌学管理,就得先教他学木工技艺,木工要砍、刨、锯、凿,动手实践。一天晚上,木昌和女友看了电影,吃了夜宵,回家过了半夜,想着电影的镜头和情爱的快乐,难以入睡。第二天,木昌去厂里学锯木,这弯曲的圆木锯成方料是有难度的,木昌操作不当,锯掉了半只手掌。木昌成了残疾人,于是女友抛弃了他,老板辞退了他。
木昌残疾,前途无望,痛苦万分,他也为与菊香的退婚而后悔。父母劝慰木昌,要是你不去救她,她就不会活在世上。你把自己的性命搭上去救她,菊香欠你的命债是双加倍的,咱的退婚可以不算数。要是她家答应复婚,有情有义就好。要是不答应,做爷娘的就不想活了,去死在她家,做鬼缠死她忘恩负义的一家子。
木昌的父母放话复婚,菊香的父母就听到了,觉得岂有此理,就叫人传话过去,说是要钱可以商量,要人绝对不行。菊香父母为了防止纠缠,准备打官司,问了懂法律的人说,打官司一定会赢,法律没有救人就得婚配的规定,于是就有了抵制复婚的底气。菊香知道了木昌要复婚的事,就对父母说木昌是救命恩人,我要还命债。这气得父母双脚跳,说木昌残废,嫁他就要受罪一辈子。又说木昌已经抛弃了你,你不嫁他,并没有对不起他。也责问女儿:“欠人命债,的确是要报答的。然而,要是有妻儿的老头子救了你的性命,难道你的报答也只能用身体给他?”菊香认为父母说得有理,也就不去理会四邻八舍的闲言碎语了。
木昌想通了,自己是残疾了,不能去害人。也劝父母不要瞎闹,说菊香被退婚,才有了男友。要她与男友分手了和自己要好,这于情于理是说不通的。木昌死了与菊香复婚的念头,他只怪自己命苦。木昌断掌,在医院治疗缝合伤口后,在家养伤,忽然发起了高热,伤口也痛得受不了,于是又进了医院住院治疗,父母替换着在医院陪护。
一天早上,木昌的母亲来替换整夜陪护的父亲,不一会,一个手捧鲜花的,亭亭玉立的漂亮姑娘进入病房,开口就叫:“阿爸,阿妈,我来了。”木昌眼快嘴快:“你叫错了人,快走吧!”那姑娘却说:“不!我要永远和你在一起。”

作者简介:
丁惠贤,笔名申汀。乡镇机关退休干部。曾写有散文、杂文等习作,发表在外地和本区的报刊,也有数篇小文获奖。我喜欢写作,是文学爱好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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