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大师面前
——拜访阎纲老师记
作者:周文岳
对阎纲老师的崇拜由来已久,几十年前,我就开始读他的文章。
阎老在北京,是国家文化界重量级人物,远在地方的普通读者并不容易见到。
多年前,阎老退休,后来竟放下京城生活,回到陕西礼泉住下。每日间,多是接待和辅导文学新人,帮助他们提高写作水平。这些消息多是在互联网上看到的。
去年,我的文章《阎纲 故乡文人的魂》在公众号发表,阎老看到后留了言。他写道,读了以上各位的留言,心连心,我老泪欲滴,感念莫名。我的格言: 爱才若渴,见贤思齐——一生足矣!请周文岳先生把以上文友的姓名开列于我,谢谢!
激动之余,感触颇深。
阎老在我心里就是高山,是大师之上的大师。我打算回到陕西后,前往拜访阎老,向他当面表达崇敬之意,聆听他的指导。
我是咸阳乾县人,和礼泉连畔种地。要说高攀,确实是乡党。阎老是大师,我是普通人,算是包括书法、摄影以内的文学爱好者。
官方对阎老的介绍可谓如雷贯耳:著名文学评论家、散文家、资深编辑家,国务院特殊津贴专家。曾任《文艺报》、《人民文学》、《小说选刊》、《中国文化报》等多个国家级文学刊物总编和常务编委、多家研究会会长、顾问等,著有20多部文集。
阎老一生为文,作品等身,多次获得过中国当代文学学会优秀论文奖、终身成就奖、星斗文丛纪念奖、老舍散文奖……
把官方这段介绍搬过来,是为了让不了解的人知道他,让没读过他文章的人去阅读。
当地确实有人不知道阎老。在我来礼泉后乘车时,曾经有两位司机说,没听过阎老大名,也没读过他的书。有个还说,咱没文化,不看书,平时就刷抖音,不知道身边还有这样的伟大人物。
11月15日,按照和马宏茂局长的约定,我提前到了养老院,顺着活动空间走了一圈,看了相关场所和老人餐厅,干净卫生,整洁利落,工作人员有的打理蔬菜,有的围着包饺子。
外面有零星雨滴,树叶、秋花;楼房、游廊。有老者锻炼,也有电动车出入,不冷不热,充满生机。
马局长到了,我们一起上楼,先向郭书记报到,再出来推开阎老房门。
这是一个带着套间的屋子,外间是客厅,有一台冰箱、几个桌案,各处都是书籍,靠墙的黑皮沙发上也摞着书,沙发背上放着一只小镜框。朝南的窗前是办公桌,两边各有一把带垫藤椅,一只是老师的,另一只是给客人留的。
卧室门上,贴着毛笔写的“休息”字样,门半开着,老师在桌前写东西。看到有人进来,老人家已经准备站起来。
郭书记向老师通报说,周文岳来了。
在老师走出来的瞬间,我心里一颤,老人家高大稳健,模样慈祥、目光炯炯,神情和蔼。
我站在距离老师不到两米处说:阎老师好,给您鞠躬。
我连着鞠了三个躬。
老师说:你给我鞠三个躬,我给你鞠六个躬。
在老师两次低头鞠躬时,郭书记轻轻扶住了老师胳膊,连说:行啦行啦。
和我在网络上看到的一模一样。老师头发黑亮,整洁而富有光泽,脸上刻着岁月的沟壑,代表了近一个世纪的风霜雨雪,眼眸清亮,给人一种智慧和温暖的亲切。不管是走着,还是坐着,都能感觉到,他身体里自然散发着一种历经沧桑后的从容与优雅,时光仿佛在他跟前流淌得格外缓慢。神情、语气,既透着对世事的淡然,又有一股很认真的坚持,能让人感到宁静与安稳。
我说:没给您带吃的东西。
老师神情严肃地说:我在这里还能饿着吗,你带了,就让你再带回去。
老师指着面前的藤椅,关切地说:你坐下,就坐这里。
我打开了带来的篆体“寿”字。老师端详着说:长乐无极,人生哪有无极,没有无极的。
出发先一天,在考虑给老师带什么的时候,想来想去,觉得还是越简单越好。我那三本书《心有明月》、《还看今朝》、《奔向大城市》超过了100万字,带给一位高龄老人。不翻吧,你带来了,翻吧,实在是特重的负累。尊他爱他,就别给他添麻烦,不带,也不提说。
95岁高龄,老师步子虽然慢些,但仍然很精神,思维敏捷,动作儒雅。他提议大家下楼,到茶室相叙。
马局长说:这会儿下雨,很冷,还有风,外边容易着凉。
老师说,那就算了,都坐吧。
我打开日记本,拿起笔。老师说:不要记,我就随便说说,有重要的,后边会让宏茂转达你。
老师耳朵背些,我说话声音小,马局长贴近老师,又重复一遍,老师慈祥的看着我,都做了回答。
在老师对面坐着,心里满是温暖,身上热乎乎的。既有敬畏与忐忑,又被老师的平易和真诚所融化,一种被看见、被鼓励的力量油然而生。
我起身凑近老师身边。提声说:我来看您,是因为去年写的《阎纲 故乡文人的魂》,您的留言,对我很有鼓励。
他让我打开手机,把文章发给马局长。
马局长把老师的留言展示在他眼前。
老人家说:好,后边有话我再托宏茂给你转达。
我再次贴近老师。提声说:您离开北京,住回来好,咱家乡清静。
他摆了摆左手,直言道,我不是图清净,是这里的文学需要帮助和扶持。
我明白了老师的心情。附和说:好,好,您不仅指导提携了陕西文学艺术,辅导了文学爱好者,同时也帮助了陕西的社会文化发展,您是老师,也是我们的榜样。
老师听说我在北京已经停了十多年,开玩笑说,你看你,你在𠰻发财呢。
这一刻,老师的幽默、风趣让人感动,他对文学事业的专注,对后辈爱好者的关心,更为使人尊敬。如果说,到来之前是仰望,见了面是温暖,此刻就是力量。
老人家向马局长和我赠送了新著《南方文鉴》。他说:上册很早就没了,这个是下册,上下都有我的文章,非常尖锐。
书是塑封着的,在我要帮助打开时,马局长示意说,别动,这个是他亲手开封。
老人家从左手边的物件中找出小刀,先是一点点划了口子,再是直接豁开,放回小刀,拿起签字笔。
他问我:你那个笔是粗的还是细的。我说,和您那笔一样,是细的。
他是想用粗笔写,希望更清晰明朗。
签完两本后,老师拿出印章,在我伸手帮着揭开印泥盒子时,他说:你甭动了,这有毒。
老师十分郑重地粘上印泥,钤了印章,还找到两块书签,一个夹在第一页他的“序”中,一个夹在1130页,《烧书和烧人》文前。
拿起老师的书,真的沉重,这才是巨著,约6厘米厚,1150页,内中收录了近百篇美文。在“文岳先生收阅指正,九五老翁阎纲”后,他又重新补了一句“暂勿外传”。
在给马局长那本找书签时,马局长说:谢谢您,不用您劳,我知道应该先看哪个。
老人家盯着马局长说:我怕你找不到。
马局长拿过书,先翻到开篇的序,再翻到后面这篇。
老师微微一笑:你知道就好,不错不错。书里边有我的文章,也有许多名人作品。
他指着序言说:这是我写的,最短的序言。我把你要看的折起来,怕你不好找。
老师如此用心,总是为别人着想,如同一棵扎根深土的老松,低调朴实,谦逊温和,在轻言细语中展现出令人钦佩的人格力量。
阎老告诉我们,他还有两本书快出版了。
不到一个小时,这位95岁的高龄老人,全是工作状态,所谈皆是文学,是对来者的关心。没有说健康,没有说热冷,更没有社会变化生老病痛什么是是非非。
在我们周围,许多半老不老的人一见面,总是唉声叹气,抱怨生活,把死亡挂在嘴边,好象末日在等着。
人啊,一定要向前看,有目标,有事做,利他人,活心情。向前看是格局,有目标是方向,有事做是充实,利他人是修养,活心情是智慧。心在那里,路就在那里。昨天已成过去,唯有把握今天,把眼光投向未来,把脚步迈向目标。利他之心,如同明灯,照亮他人的同时,也照亮了自己前行的道路。
阎老,少年时从陕西农村走出,一直在北京国家级文化部门工作,是国内外文化、文学界重量级人物,高山仰止,众人崇拜。退休后重归故土,服务地方,服务人民。他的魅力,既有对于中国文学事业的贡献,更有他高尚的人格,有对文学工作者和后来人的感染和影响。
在大师面前,和我见过的多位大人物一样,阎老温润如玉,高雅深邃,谦逊中透着风骨,言谈间既有传统文化的厚重底蕴,又有对时代潮流的敏锐洞察。他身处高位和盛名之下,依然保持着平和心态,对待晚辈耐心细致,抚慰人心。联想到一些地方小吏狂妄自大,确实不可理喻。
分别时刻到了,阎老要送我们下楼,那份谦虚的礼数让人动容。马局长连忙上前,双手轻轻按住老人胳膊,关切与温柔的说:您是我们的宝,相聚已是荣幸,送行就不劳您了。
我向老人家再次祝福、鞠躬后退出。
16日傍晚,阎老托马局长转来信息说,他读了我的文帖,有素养。同时发来手机号码,让我加微信交流。
很快,阎老通过了我的验证,发来消息说:你的文字好,有见解,有艺术素养。接着又发了多篇文学作品和艺术视频。
这些经过阎老阅读后发给我的东西,都是高质量佳作,一定要认真拜读。
而今迈步从头越。谢谢阎老的关怀指导与提携!
文学艺术之路也是生活之路,唯沉下心,扎下根,方能开出有筋骨、有道德、有温度的花朵。
阎老的点评就是心境的点拨。我将带着这份厚重关怀,努力耕耘,不负初心,坚守本分,继续修德修身,在烟火气中寻找诗意,在琐碎中发掘崇高,用真诚的文字记录时代,让生命在创作中更加丰盈,让艺术在生活中落地生根。
(2026年11月中旬于咸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