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平淡叙事中藏锋锐
——评陈年红《扁马系列》诗歌之《推》
作者 纪红军
诗人陈年红诗歌《推》,归入“扁马系列”,是一首以白描叙事构建隐喻张力的现代诗。全诗语言素朴如口语,不堆砌辞藻,不刻意渲染惊悚,借山里养蛇人阿钊与访客扁马三水的简短对话,于日常场景之下埋下幽深的哲思。钟嵘《诗品》有言:“直寻写物,羌无故实,自然英旨,罕值其人。”此诗正是“直寻”之佳作,不用典故铺陈,直接截取生活片段,以极简的叙事,让象征意蕴自然生发。
诗歌开篇,以极简笔墨交代人物与场景:“阿钊在山里/找了块地方/养了几池/毒蛇”。寥寥数行,山野、蛇池、毒蛇,物象落地,清冷沉静。诗人不急于评判善恶,只是客观陈列事实。三水偶然结识阿钊,听闻其靠养蛇致富,便有心相交,继而带人进山参观。叙事节奏缓缓推进,如同平静水面之下暗流涌动。当阿钊亲自下蛇池,准备捕蛇宴客,三水惊问毒蛇何以不噬主人,故事抵达关键的冲突节点。全诗到这里戛然而止,留下巨大的想象空间,这便是现代诗留白艺术的妙处。
钟嵘论诗,推崇“兴”的力量:“文已尽而意有余,兴也。”《推》最出彩之处,便是这种言有尽而意无穷的兴寄。毒蛇,本是危险、阴毒的意象,阿钊日日与毒蛇共处,蛇不咬他,背后藏着多层隐喻。毒蛇可喻世间的欲望、凶险、人性之恶,阿钊与毒蛇相伴共生,是长期博弈、彼此驯化的结果。诗人借这一则小故事,暗写人与危险共生的人间世相。三水代表外来的旁观者,初见便心生惊叹,他只看见表面的财富,看不见人与毒蛇之间暗藏的博弈与代价。诗题《推》,一字凝练,可作多重解读:是推开门,走进养蛇的隐秘世界;是推心置腹的交往试探;更是将世间的凶险、人性的谜题,推到读者眼前,引人沉思。
司空图《二十四诗品》“含蓄”篇云:“不着一字,尽得风流。语不涉己,若不堪忧。”这首诗没有一句议论抒情,不直接褒贬阿钊,也不宣讲大道理,全部意蕴藏在叙事对话之中。没有激烈的控诉,没有华丽的咏叹,只用近乎口语的平实文字,却把人性的复杂、利益背后潜藏的危机娓娓道出。看似平铺直叙,内里锋芒暗藏,平静的文字之下,有一层寒凉的警醒。
当代诗歌评论家谢冕曾提出:“好的现代诗,不是把道理硬塞给读者,而是设置一个场域,让读者自行走进文本,完成属于自己的解读。”《推》正是如此。诗人搭建起养蛇池这一微型场域,把读者拉入故事之中。我们可以读出利益与风险相伴的生存法则;可以读出人和危险事物长久相处之后的麻木;也可以读出人际交往之中,光鲜表象之下不为人知的隐秘代价。读者可以各取其意,千人读之,便生千种感悟,这正是现代叙事诗的魅力。
很多现代诗追求繁复意象、华丽修辞,而陈年红反其道而行,以朴素口语入诗,删繁就简。《诗品》评陶渊明:“文体省净,殆无长语。笃意真古,辞兴婉惬。”移来评价《推》亦十分贴切。全诗句子简短干净,没有多余修饰,每一句都服务于叙事与隐喻。这种简约,不是浅白,而是去芜存菁后的凝练。看似随手截取的生活片段,实则经过精心剪裁,从人物出场、探访、对话,层层递进,最后停在悬念之处,余味绵长。
当然,这首诗妙在以小故事承载大隐喻。诗人不做说教,只呈现场景,把思考交给读者。养蛇这一桩小事,推而广之,便是世间万象。世人追逐财富与利益之时,常常忽略背后潜藏的“毒蛇”。当人长久与危险相伴,究竟是人驯服了恶,还是恶悄然同化了人?这便是《推》留给我们长久的叩问。
总而言之,陈年红《推》,以白话叙事为壳,以隐喻哲思为骨。恪守古典诗论“含蓄”“直寻”的审美内核,又具备现代诗的叙事张力。短小篇幅,尺水兴波,平静文字之下,藏着洞观世情的锐利眼光。如《诗品》所言,“使味之者无极,闻之者动心”,读罢掩卷,回味不绝。
作者简介:
纪红军,男,63年7月25日生,山西大学中文系本科,南京中医药大学本科,湖北大学硕士。主任医师,药师,检验师。作家、书法家。南通市振翀机器人科技发展有限公司、如皋市新怡中医综合诊所、如皋市人长久大药房三单位法人代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