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从姨夫的ICU走出的生命尊严
作者:俞志雄
有一个人这样说过,如果你活得累了、痛了,就去医院走一走,看看那些连病房都进不去而不得不躺在医院的走廊,看看那些在走廊里焦灼又无奈的病人家属,你就会觉得,原来能像风一样走在大街上,是一件多么幸福的事。在这个所谓救死扶伤的医院里,我总感觉到一种透骨的寒意,消毒水、白色的床单与无声的叹息充斥、弥漫整个区域。在这个被生与死反复丈量、被希望与绝望交替撕扯的空间里,时间常常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相对论——对于匆匆而过的健康人,这里的每一秒都显得漫长;而对于那些长久被困在病床上的重症患者,这里的岁月却仿佛凝固的冰,将生命的活力一丝丝地冻结、抽离。
就在昨天,我的姨夫刚刚从重症监护室(ICU)里被推出来。那扇厚重的电动门缓缓打开,推床碾过地面的轱辘声,像是一声声沉闷的心跳。他做了心脏搭桥手术,那是心脏外科极其复杂且创伤巨大的手术。当那张熟悉却又无比陌生的脸庞出现在我眼前时,我几乎不敢认他。他的身上插满了各种管子,引流管、监护仪导线像藤蔓一样缠绕着他。他浑身都是病,原本就衰弱不堪的躯体,因为一个肾脏早已作废,无法像常人那样顺畅地代谢水分和毒素,此刻更显得有些浮肿。最让我心痛的是,他不能说话。气管插管虽然已经拔除,但长时间的机械通气和极度虚弱,让他连发出一个微弱音节的力气都没有。
他就那样静静地躺在那里,浑浊的双眼看着天花板,或者缓缓转动,打量着我们。那一刻,我突然深刻地理解了征文启事中提到的那句话:“在漫长且无望的时光里,持续消耗生命质量,承受常人难以想象的煎熬与束缚。”
我们向来习惯于赞美生命的蓬勃,歌颂破土而出的新芽,赞美迎着风奔跑的少年。我们为“生”的权利奔走呼号,为“活着”的希望倾尽全力。然而,当生命的潮水逐渐退去,当无情的衰老、多器官的衰竭与不可逆的重症如海啸般席卷而来,我们却常常陷入集体的失语。
可是,如果当我们真正凝视姨夫那无法言语的面庞,就会明白:真正完整的生命尊严,应当包含两层深意:勇敢热烈地活着,体面安然地告别。
在全球庞大的病残群体中,有无数像姨夫这样,长期深陷慢性病痛、身体失能、生活困顿与精神内耗的人。他们就像是被搁浅在沙滩上的鲸鱼,微弱地呼吸着,却再也无法回到那片蔚蓝的大海。
姨夫曾经是个极其要强、嗓门洪亮的人。他喜欢在厨房里挥汗如雨地做菜,喜欢在家庭聚会上高谈阔论。可是现在,那个作废的肾脏像一颗定时炸弹,迫使他的饮食只能极端克制;而心脏搭桥那长长的刀口,更是让他每一次呼吸、每一次翻身都伴随着撕裂般的疼痛。不能说话,更是将他彻底困成了一座孤岛。他所有的痛苦、需求、甚至是对家人的安抚,都只能通过眼神的转动、手指的微动来传递。
但就在这座孤岛上,我看到了生命最隐忍、最倔强的一面。即使浑身插满管子,即使疼得额头渗出冷汗,当护士来给他翻身叩背时,他依然努力配合着,甚至用尽全力用那只没打点滴的手,轻轻捏了一下护士的衣袖,投去一个感激的眼神。
那些深陷病痛泥沼的众生,他们或许不再有强健的体魄,不再有改变世界的能力,但他们依然在用微弱的呼吸,诠释着“好好活着”这四个字的千钧重量。这种在绝境中的隐忍与坚守,这种哪怕被束缚在方寸病榻上、无法言语也绝不轻易放弃的温柔,是生命本身赋予的顽强底色。正如那句引言:世间最大的温柔,是正视苦难,敬畏生命。在姨夫的身上,我看到了这世间最悲壮的热烈。
然而,敬畏生命,并不等同于用尽一切极端手段,将死亡的到来无限期地推迟。
随着现代医学的飞速发展,各种生命支持系统充斥着重症监护室。我们似乎拥有了一种错觉:只要我们不拔掉管子,只要心电监护仪上的波形还在起伏,生命就还在延续。可是,当一个人面对的是不可逆转的器官衰竭、多脏器病变或是癌症晚期时,这种“延续”究竟是医学的奇迹,还是对患者尊严的凌迟?
姨夫这次的心脏搭桥手术,是有着明确治愈希望的治疗,是为了让他更好地活下去。但是,在ICU门外等待的那几天几夜里,我看到了太多没有治愈希望的挣扎。隔壁床的那位老人,因为重度肺部感染和多器官衰竭,已经在ICU里住了大半年。他的家属每天都在煎熬中度过,倾尽家财,只为了维持老人一口微弱的气。老人全身水肿,皮肤溃烂,每天只能在镇静剂的药效下昏睡。
我不禁战栗地思考:如果有一天,姨夫的病情不可逆转地恶化,他那本就作废的肾脏引发了严重的尿毒症,心脏再次不堪重负,我们是否也要让他在ICU的冰冷仪器中,承受肋骨断裂的心肺复苏,承受气管切开的痛苦,毫无隐私、毫无体面地任由仪器支配肉身?
这种没有治愈希望、徒增巨大痛苦的“侵入性抢救”,真的是患者想要的吗?真实的生命尊严,在冰冷的导管和机械的滴答声中,早已碎裂一地。在面对不可逆的衰老与重症时,临终患者应当享有生命的体面与尊严,可以理性拒绝那些徒增痛苦、并无治愈希望的过度抢救,而不是被动承受无意义的创伤治疗。
这不仅是对医学边界的尊重,更是对人的尊重。放弃过度抢救,不是对生命的背叛,而是顺应生命规律的理性;不是不爱,而是更深沉的大爱。
当医学的尽头无法带来痊愈,我们还能做什么?
安宁疗护,给出了最温暖的答案。它像是一艘静谧的渡船,不追求治愈疾病,而是致力于减轻痛苦,让患者在生命的最后阶段,在高质量的照护与陪伴中,安然地走向彼岸。
在姨夫逐渐恢复意识、拔除大部分管子的日子里,我尝试去体会他的感受。他不能说话,我便会坐在床边,握住他有些浮肿的手,给他讲些家里的琐事,或者用棉签蘸水湿润他干裂的嘴唇。每当我这样做的时候,他的眼角总会泛起一丝安详。这让我明白,对于生命末期的病患而言,身体的创伤需要被温柔抚平,心灵的孤寂需要被爱填满。
如果有一天,生命真的走到了无可挽回的终局,我希望我的姨夫,以及所有经历病痛折磨的人,能在安宁疗护的守护下,告别疼痛,告别恐惧。可以在舒适的床铺上,听着自己喜欢的戏曲,老伴握着他的手,在他耳边轻声说着话。没有心脏按压的撕扯,没有冰冷仪器的长鸣,只有平静的呼吸,和如同夕阳般温暖的光芒。
在那样的时刻,死亡不再是一个面目可憎的恶魔,而是一个像落叶归根般自然的过程。疼痛被照护,恐惧被爱抚平,遗憾得到弥补,生命的尊严在最后的时光里,得到了最极致的彰显。
很多时候,家属的痛苦并不亚于患者。看着亲人在生死边缘挣扎,那种无力感会转化为一种执念——“只要还有一口气,我就要治”。面对浑身是病、不能说话的姨夫,我们作为家属,最大的爱不仅是倾尽全力去医治他眼下能治的病,更是要在未来,学会尊重他作为一个独立生命的选择。
我们需要在更广泛的社会层面上,打破“死亡”的禁忌。谈论死亡,是为了更好地活着;接纳死亡,是为了更从容地告别。我们需要普及生前预嘱的概念,让每个人在清醒、健康的时候,就能思考并表达自己在生命终局的医疗意愿。
这不仅是生者的觉醒,更是对死者的尊重。当那一天真的来临,子女可以握着父母的手,坚定地说:“我们知道您想要什么样的告别,我们尊重您的选择。”这远比在ICU外撕心裂肺的争吵、在无望的治疗中耗尽家财,要高尚得多,也有温度得多。生死两相安,才是生命圆满的结局。
大赛的引言中写道:愿以笔墨为灯,照见病痛众生的坚守与温柔;以文学为暖,诠释生命本源。
我写下这段文字,是为了我的姨夫。我想用文字告诉像他一样正在深陷病痛的人,你们的隐忍与坚韧,本身就是一种伟大的存在;我想用文字告诉那些濒临绝望的家属,理性地爱与适时地放手,是另一种意义上的深情;我更想用文字向全社会呼吁,请把临终的权利,还给那个即将远行的人。
生命,是一场盛大的相遇,也是一场必然的别离。我们在这个世界上沐浴阳光,经历风雨,体会爱与被爱,这就已经足够。当生命的列车即将抵达终点,当窗外的风景开始变得模糊,我们理应享有在一个安静、舒适、没有痛苦的环境里,从容地收拾行囊,向世界、向亲人,说一声温柔的道别。
生如夏花之绚烂,死如秋叶之静美。真正的生命尊严,是每一个活着的瞬间都用力去爱,也是面对死亡时,能够坦然地说一句:“我已度过极好的一生。”
愿我的姨夫早日康复,在未来的岁月里,哪怕带着残缺的肾脏与心脏,依然能勇敢热烈地活出属于他的光芒;也愿每一颗饱受病痛折磨的灵魂,都能在温柔的照护下得到安宁;愿每一次生命的谢幕,都能在尊重与爱中,体面、安然地落下帷幕。这,不仅是医学的进步,更是人类文明最柔软的底色。

作者简介:俞志雄,毕业于北京鲁迅文学院作家班。中国通俗文艺研究会艺术研究委员会艺术顾问、Cctv艺术名家栏目特邀艺术导师、中华诗词学会会员、中国散文学会会员、中国新诗协会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江苏省海门市作家协会会员、山东省高密东北乡作家协会会员、《青年文学家》作家理事会理事、出版多部文集、长篇小说、屡次荣获国家级大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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