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中国诗人之
梦境中,下了一场雨(组诗)
何壮远(中国.彭州)
1. 草帽
老人坐在坟前
草帽放在膝盖上
帽顶破了,露出一块白布衬里
像他用了四十年
粉笔的颜色
帽檐用草绳扎着
草绳黑了,松了
他想扎紧,手抖着
绕了三圈,还是松
她搓的草绳
搓了一辈子
捆秧苗,提饭篮
晾他上课时穿的白衬衣
如今松了,他怎么也扎不紧
他把草帽放在坟头
用一小块石头压着
风一吹,草绳又松了
他叹了一口气,蹲下去
再扎了一次
2. 村息
十月刚翻过田埂
清晨就冷得站不住脚
胆大的鸟
把家搬到了农户的屋里
如今的乡村
屋顶,早已不见炊烟
荒田两只羊,是八十岁放羊大爷
晚年最大的闯入者
几位赶早场的老婆婆
扶着车门,把自己塞进公交
车走了。一声喇叭
勉强撑住村子的呼吸
3. 梦境
母亲说,再拿几个碗
我就去拿
柜子里的碗摞得很高
我踮脚,够到最上面那几只
堂屋里坐满了人
脸都看不清
筷子在响
父亲蹲在门槛上抽烟
我经过,他叫我一声
摸了摸我的头
母亲也喊了我
说什么,没听清
我只顾点头
后来搬碗
从这边到那边
又去灶前添柴
水烧开了没有
我不记得了
醒来的时候
两只手都是干的
眼睛却湿了
天还没亮
月光、晚风、虫鸣……
都在枕边
4. 芦苇
风来了
哪边都是方向
低头,弯腰
不是顺从,是想把日子过稳
候鸟已远
一身枯荣
半生俯仰
只为守护那片河岸
想流泪时
雪,就落在了头上
5. 磨刀匠
磨剪子嘞——戗菜刀
七十年代,挑着板凳的人
吆喝声和乡村狗叫,比着高低
后来,以此谋生的人越来越少
我的老家只剩二叔,像一把张开的剪刀
裁开晨雾,剪碎落日
到了七十岁,他磨不动铁器了
就磨自己,把自己磨成一块磨刀石
铺在村口
6. 架子工
或许在模仿云的形状
一群看不见自己命运的人,挂在高空
把天空拆了又补,补了又拆
直到城市,发出声声叹息
有翅膀,却无法飞翔
大地误会了太阳
那些在高空中撞碎了阳光的人
光荣地,顺从地,炙热了大地
7. 带着裂纹的南瓜
青苔和杂草,托着丑陋的身子
皮上爬满虫眼,裂口像几道风干的旧疤
我认定它早就烂透
双手高举过头顶,死命砸向地面
闷响一声,橙黄的瓤炸开
一地刺眼的碎金
泥里长出的
没法挑自己的皮相
被人瞥一眼,就一脚踢开
有些东西
总得把它摔个稀巴烂
才肯认,它里面到底装着什么
8. 理发
我让徒弟给我理发
她说不会
我说你随便理
想怎么理就怎么理
她忐忑地给我理完了
师父,你年轻了十岁
我说徒弟啊
你把我的旧日子都剪掉了
我和她业余都写诗,写诗和理发一样
都是拿今天的刀削昨天的茬
区别是理发掉的是头发
写诗掉的是理智
理发也像除草,除草也像理发
区别是,除草想要连根拔起
理发,只是把多余的自己剪碎
留在坐过的椅子上
9. 浮证
被人指认,我把人按进水里
指纹印在物证,一枚一枚
像岸上不肯退去的目光
风声传了几条街
巷口飘来几条影子,钉住我
我张了张嘴——
辩白的话,咽回喉间
他们围拢的时候
我伸手,推开了最近的那个
这一推成了行凶,也成了认罪
没有供词。没有证人。
纸上多了一行“拒不认罪”
后来潮水退了,记录没有
只有雨落下来,有人
在天上睁着眼睛,不说话
码头边那群看客,像雨前的雷
用同一个手势比画——
就是他,我亲眼看见的
风,一遍遍吹着
10. 下着秋雨的夜晚
两行泪水
比秋雨先悄无声息地滑下来
远山,河水,还有那些草丛中寻找香气的桂花
都沉默不语
秋,一天比一天冷静
风,替谁写着干净的诗
有节奏地敲打着门窗
谁家的狗,汪汪叫了几声
乡村的夜晚,收起最后一盏灯
又藏起另一种忙
我爱着这样的雨夜
让雨淋湿了我,我也
淋湿了雨
多年前的秋夜,为了我上学
母亲,一家一家
敲开左邻右舍的门
11. 黄桷树
门口那棵老黄桷树
是他爷爷的爷爷年轻时栽的
如今瘦骨嶙峋,枯枝很多
叶片稀稀拉拉,风一吹
懒洋洋地动了几下
他的儿子大学毕业
有份体面工作
他没去城里和儿子儿媳生活
他离不开老伴,老伴埋在老屋对面
叫双柏岭的东坡上
他坐在黄桷树下,晒一件旧棉袄
冬天的太阳暖的那头刚过,寒的那头
便跟了过来,他抬头望着树上的太阳
被云朵抬着向西挪动,一只麻雀从树上飞向天空
他张了张嘴,没说话
12. 割断尾巴的牛
小时候,科技不发达
没有机械,耕田全靠牛
牛尾巴一甩,泥水溅人一身
于是,牛尾梢被割断
没了尾梢,牛还是甩个不停
干活甩,吃草甩
累了甩,休息甩
温顺时甩,挨打也甩
从田这头甩到田那头
从出生甩到屠宰场的门口
现在好多人
和我一样
尾巴,早被割了
空荡荡的,却甩了
一辈子
何壮远,以打工为生。用半生粗粝的生活作火石,让钢筋、汗水和工地扬尘在纸上撞击出光。作品散见于《星星》、《人民日报·海外版》、《中国报告文学》、《都市文学月刊》、《青海湖》、《四川文学》、《劳动时报》、《山西妇女报》、《四川经济日报》等报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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