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雀儿》第一章 晚秋来电
作家 虫虫
县城的秋天,落得慢,凉得沉。一过霜降,天色就短得不像话。下午五点刚过,日头便落进西边的塬后,整座县城一下子沉进灰蒙蒙的暮色里。
石川河的风穿街过巷,卷着路边柿树的枯叶,一片追着一片打旋子,贴在墙上、窗台上,簌簌作响。日子走到这个时节,人也跟着懒下来,世间万物,都透着一股子尘埃落定的静。
我坐在屋里整理稿件,台灯亮着一圈昏黄的光。人到中年,生活早已没了起伏,朝九晚五,柴米油盐,日子过得规整、刻板,像复印机印出来的。年少时那些躁动、妄想、放不下的人和事,都被这二十多年的烟火磨得淡了,淡到几乎看不见。我以为往后的岁月,也就这样安安稳稳、不声不响地走到底了。
桌上的手机突然震了一下。
震动很轻,在死寂的房间里却格外突兀。我抬眼扫了一眼,屏幕上一串陌生的本地号码,没有备注。
这些年,我很少接陌生电话。熟人常年不变,生人多是推销、代办、杂七杂八的琐事。我迟疑了两秒,还是伸手接了。
电话接通的瞬间,那头先笑了一声。
笑声不轻不重,带着一点岁月磨出来的沙哑,却又尖锐、清亮,一下子扎进耳朵里,让人心里莫名一紧。
对方开口,语气熟得像是昨天才见过:“还记得我不?”
我握着手机,指尖微微发僵。声音太熟,又太遥远,隔着二十多年的光阴,我一时竟对不上人。
我说:“哪位?”
那头又是一笑,带着几分戏谑,几分笃定:“听不出来了?我雀儿。”
雀儿。
两个字落下来,屋子里瞬间更静了。窗外的风声、叶落的声音,一下子全都退远了。
很多年没人敢这么叫她,也很多年没人在我面前提起这个名字。这是少年时代独有的绰号,只属于那个坐在教室最后一排、张扬热烈、永远显眼的姑娘。后来长大、离散、各自成人,所有人都改口叫她大名,只有旧时光里的人,才记得她叫雀儿。
记忆猛地往后倒,一下子跌回初中那间老旧的瓦房教室。
那时候的阳光比现在烈,夏天的白杨树叶把光斑筛满课桌。我坐在前排,埋头做题,规规矩矩,沉默寡言。而雀儿永远坐在最后一排,高高瘦瘦,头发扎得利落,眼神野,性子活,上课爱说话,下课爱疯跑,是整个班里最不安分、最惹眼的人。
那时候的我,怯懦、内敛,不敢热闹,只敢偶尔假装抬头看窗外,余光悄悄往后扫一眼。
一眼,就是整个青春。
后来毕业散场,人海分流,大家各奔东西。起初还有同学走动、联系,慢慢就淡了、远了、断了。时间最是无情,能把最熟的人,磨成最陌生的过客。
我以为这辈子,再也不会听见有人叫她雀儿了。
我缓了几秒,声音有些干涩:“好久不见了。你怎么突然找我?”
雀儿在那头笑得轻松,听不出情绪,仿佛这二十年的空白根本不存在:“回县里了,闲着没事,突然想起你。问了两个人,要到你的号。出来坐坐,聊两句。”
我看向窗外,天色彻底黑透,街上路灯逐一亮起,一串串暖色铺向远处的街口。原本平静的秋夜,被这一通电话搅得松动了。
我说:“现在?”
“就现在。”她语气干脆,依旧是年少时那股说一不二的脾气,“我找个地方,咱们见一面。”
人到中年,最怕旧人重逢。
旧人带着旧时光,旧时光藏着旧心事。安稳日子过久了,谁都不愿再起波澜。我本能想推脱,手头有事,天色已晚,家中琐碎,随便找个理由就能搪塞过去。
可我终究没说出口。
二十年了。
她从未主动找过我。
我轻轻吐了口气:“行。你定地方?”
“城南新开的茶楼,环境还行,安静。”
我想了想,回道:“别去新店,人杂,味道重,坐不踏实。去老十字口春桃的小店吧,熟地方,清静。”
那边顿了一下,很快应声:“也行,好多年没去了,正好回去看看。我马上过去。”
电话挂断。
屋子里瞬间恢复死寂。我捏着手机,指尖微微发烫,心口莫名发慌,说不清是期待,还是局促,抑或是一种久别重逢的茫然。
这些年,我不是没听过她的消息。
都是零碎的、片段的、道听途说的。有人说她早早南下,在南方做生意挣了钱;有人说她嫁得不好,婚姻折腾得厉害;也有人说她定居外地,再也不回富平。真真假假,是非对错,没有人说得清楚。
我也从来没有主动打听。
成年人的世界,各自有各自的苦海,各自有各自的归途。不打扰,不窥探,是彼此最后的体面。
我起身收拾桌上的文稿,一张张叠整齐,推进抽屉,锁好。动作很慢,心里乱糟糟的。
走到玄关,我对着镜子看了一眼。
镜中人早已不是当年那个青涩少年。眉眼平和,面色沉静,鬓角悄悄藏了几根白发,被生活磨得温吞、克制、波澜不惊。少年时的悸动、胆怯、热烈,全都沉底了,沉到岁月最深处,再也翻不起来。
我以为我早就忘了。
可此刻心里的慌乱骗不了人。
穿上外套,推门出去。
晚风迎面扑来,凉意刺骨。深秋的风最是无情,吹得街巷空空荡荡,零星几个行人步履匆匆,赶着回家。脚下枯叶层层堆积,踩上去沙沙作响,每一步都像踩在旧时光的碎片上。
一路往老十字口走。
县城这些年变化太大,拆了旧街,盖了新楼,老路拓宽,老店翻新。儿时熟悉的铺子、巷道、老树,大多不见了。城市越建越新,回忆越留越旧。
只有老十字口没变,依旧守在老城中央,看尽人来人往,接纳所有出走与归来的人。
我一路走,一路想。
雀儿为什么突然回来?
为什么突然找我?
只是单纯叙旧,还是生活遇了难处?是归来怀旧,还是无路可退?二十年未曾交集,她的性格、境遇、人心,早就不是当年的模样。岁月最能改人,风雨最能磨性。当年那个热烈张扬、无忧无虑的姑娘,如今到底活成了什么样子?
我猜不透,也看不透。
街口的灯光越来越近,春桃小店的那盏暖灯,在一众商铺里显得格外温柔安静。
多少年了,店还在,人还在,唯独时光再也回不去了。
晚风徐徐,叶落不休,整座小城静得温柔,也静得苍凉。
我知道,今晚这场迟到二十年的重逢,会把我平静已久的生活,彻底掀开一道口子。
旧人归来,旧事重启。
所有沉寂的、尘封的、不敢触碰的青春过往,都将在这个晚秋的夜晚,重新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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