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家坳纪事》第六章
作家 虫虫
渭北旱塬的苦,十成里倒有七成是缺水的苦。马家坳背靠黄土崖,地是望天收的坡地,一年四季全仰仗天上落雨。风调雨顺的年景,地里还能攒下些许口粮;一旦遇上大旱,田土裂得能塞进去手掌,禾苗卷着焦黄的叶子,在太阳底下一点点枯焦。坳里几口老井越淘越深,井绳放得老长,打上来的水依旧稀少,家家户户用水都要算计,洗衣、喂畜、浇地,每一滴水都金贵如油。一代代马家坳人守着厚土,被缺水的日子磨了一辈又一辈,引水进塬,是埋藏在人心底许多年的念想。七十年代初,公社下达命令,各村抽调青壮民工,远赴几十里外的山谷,参与修建引水大渠。消息传回到马家坳的土窑院落,家家户户都要摊派劳力,男人女人,壮年半老,简单收拾铺盖卷,揣上几口袋干粮,便要告别故土,去往荒僻的山谷工地。
修渠的工地扎在两山夹峙的深谷之中,没有瓦房,没有像样居所。民工们就在土崖边上掏掘临时窑洞,洞内地面简单铺上一层干麦草,便是睡觉安身的铺位。山谷的气候比塬上更为酷烈,白日骄阳暴晒,黄土被烤得滚烫,走在地上脚底板都发烫;待到夜幕降临,山风顺着谷口呼啸灌入土窑,潮气寒气直往骨头缝里钻,一床薄被很难抵住夜里的冷。吃的更是简单粗粝,主食多是红薯干、掺了糠麸的杂面馍,大锅煮上一锅萝卜野菜,便是一日两餐,油星子都少见。没有机械器械,全部依仗人力,镢头、铁锨、柳条筐、木头架子车,便是全部家当。一镐一镐凿开板结坚硬的黄土,一锨一锨铲土装筐,男人们抬石拉车,女人们捡拾碎石、修补筐笼,整日尘土飞扬,黄蒙蒙的土雾笼罩整个工地。人的眉毛、睫毛、衣领,处处蒙满厚厚的黄土,汗水淌过脸颊,混着尘土,在脸上冲出一道道黑乎乎的泥痕。收工之后,人人看上去都面目模糊,只露出一双转动的眼睛。苦累是实打实的,手上磨起血泡,肩头压出硬茧,日日都有人累得直不起腰身,可没有人轻易往后退,大家心里都清楚,这条渠,是往后塬上活命的指望。
马家坳的民工队伍,就这样融进了浩大的修渠人群里。温怀安正当壮年,性子厚道隐忍,心底始终压着一九五零年冬天那桩旧事。当年马满仓出事,纵然温家少年于法理上无责,可那一份沉甸甸的亏欠感,像一粒粗砂埋在胸口,二十余年不曾散去。这些年乡里过日子,但凡马家有难处,他总想着多搭一把手,能多出一分力,便多出一分力,仿佛这样,心里那点负罪才能稍稍安放。到了渠工工地,他更是拼上了全身力气,旁人避之不及的重活、险活,他总抢先接过来。装满黄土石块的架子车,两个壮劳力拉扯尚且吃力,他闷不吭声一个人拽住车辕,弓着脊背,一步一步往坡上挪。肩头垫着的旧布垫,没几日便磨出破洞,粗硬的车辕直接压在皮肉上,勒出一道道紫红的淤痕,渗出血丝,他也只是找块破布随便裹一裹,依旧日日出工,很少叫苦,更少向旁人诉说自己的心思。只要听见马家那边有人吆喝搭手,他便放下手里的活计,赶过去帮忙搬石块、运土方。周遭乡邻看在眼里,私下也有闲话,有人说他温家理当如此,也有人叹息这份债,一代人怕是还不清。温怀安听见了,只装作不曾听见,低头继续手上的活。
马崇山也随队来到工地。丧子之痛刻在这个老汉骨血里,这么多年,眉眼总是覆着一层化不开的寒霜。土地划分、集体劳作,但凡与温家有所牵扯,他总是多几分戒备与执拗。不是蛮不讲理,只是独子离世的伤口,岁月虽久,一碰依旧隐隐作痛。他瞧着温家上下处处退让,可心里那道坎,始终横亘在两家中间。工地之上人多混杂,每日低头不见抬头见,他眼睁睁看着温怀安永不停歇地苦干,看他啃着干硬的糠馍,看他肩头反复磨破又结痂,心里那块冰封多年的地方,却依旧不肯轻易松动。在他看来,再多出力,也换不回死去的儿子,人情归人情,伤痛归伤痛,二者不能互相抵消。可浩大的工事摆在眼前,所有人都被黄土与汗水裹挟,私人的怨怼,不得不被集体的生计压下去。
那日午后日头最烈,崖边一处土方经过连日开挖,土层早已松动,轰隆一声,大块黄土裹挟碎石顺着崖壁往下滑落。工地上顿时一片惊叫,众人慌忙向后躲闪。马秀禾正站在崖根下捡拾碎石,躲闪不及,脚下被土块一绊,身子便朝着滑坡的方向踉跄过去。千钧一发之际,温怀安离得最近,他丢下手中的铁锨,大步猛冲上前,一把攥住马秀禾的胳膊,拼尽全力向后猛拽。沉甸甸的土块石头就在二人脚边轰然砸落,尘土腾起老高,呛得人喘不上气。马秀禾吓得浑身发软,脸色惨白,双腿止不住地打颤,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温怀安的胳膊被凸起的石棱划开一道长长的口子,鲜血汩汩往外冒,混着黄土泥浆糊满小臂,他全然顾不上自身伤口,只顾低头反复询问马秀禾有没有磕碰,哪里受了伤。
这惊心动魄的一幕,不少民工都亲眼目睹,远远站在土坡之上的马崇山,也看得一清二楚。老汉立在漫天黄尘里,望着不远处那一幕,手指不自觉攥紧,掌心里浸出一层冷汗。他看见女儿安然无恙,也看见温怀安那条淌血的胳膊。那一刻,埋藏心底二十余年的坚冰,没有轰然崩碎,却如同塬上冻土逢了春日,裂开细细密密的纹路。他依旧忘不掉死去的儿子,心底的悲恸不会就此消散,可他不得不承认,眼前这个年轻人,是实打实的厚道,是拿性命在待人。私仇旧恨,在生死关头的挺身相护面前,便显得沉重又虚无。自那以后,再碰面,马崇山看向温怀安的眼神,少了几分刺骨的冷,多了一层复杂难言的意味。
同来出工的还有马秀苇与温怀朴。工地上管束森严,男女分队劳作,成群结队,少有独处的机会。偌大的山谷,人来人往,到处都是眼睛,两家之间的旧事人人知晓,二人半点不敢流露过往的情意。偶尔在取土的坡角、运石的路口擦肩而过,至多飞快交换一道眼神,转瞬便各自错开,连一句闲话都不敢多说。少年时代滋生出来的那点爱慕,被镢头铁锨压在厚厚的黄土底下,被旁人的目光死死禁锢。纵使心底万千波澜,表面上也只是普通同乡,低头干活,互不言语。命运横在两人之间,时代横在两人之间,那一点儿女情长,在生存的苦累面前,实在太过渺小。
日子便在刨土、抬石、号子呐喊之中日复一日熬过去。春去夏尽,秋往冬来,山谷里寒暑交替,民工们一镐一锨,把血肉气力,一点点浇筑进这条山谷。手上的老茧叠了一层又一层,不少人落下腰腿的毛病,可没有人敢懈怠。个人的委屈、两家的旧隙,全都掩埋在漫天飞扬的黄土之中。所有人心里只守着同一个朴素的期盼,盼这条大渠早日贯通,盼清凌凌的河水能够流回干涸已久的马家坳。
历经数年苦熬,通水的日子终于到来。渠口闸门被缓缓绞动提起,积蓄的河水奔涌而出,白浪翻滚,顺着人工开凿出来的沟渠一路向前奔淌,向着旱塬的方向绵延而去。站在渠岸两侧的民工,满身尘土,衣衫破旧,望着奔流不息的活水,许多饱经干旱折磨的庄稼汉子,悄无声息红了眼眶。多少年望水兴叹的苦楚,仿佛随着这滚滚渠水,流走了大半。这一渠流水,滋养的不只是塬上的田地,也悄悄软化了人心之间那一道道坚硬的隔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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