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家坳纪事》第七章
作家虫虫
山谷渠水哗哗淌遍塬地支沟的时候,世道也正于无声处改换模样。修渠的民工一批批从苦寒的山谷工地返回马家坳,身上厚厚一层黄土可以在河水里搓洗干净,可常年抬石掘土磨出来的腰伤肩痛,却已经烙进骨肉,往后阴雨天便隐隐作痛,要伴人往后许多年岁。塬地依旧贫瘠,地里收成依旧大半要看天时,糠馍杂菜依旧是家家户户饭桌上的常态,但纠缠马家坳几代人的干渴总算得以纾解。渠水顺着土筑支渠蜿蜒漫进坡田,大旱之年,庄稼不必再听凭老天爷随意摆布,黄土塬上的人们,心底慢慢拱出一点怯生生的盼头。
最先落到村落的改变是路。从前进出马家坳只有一条被脚步踩踏出来的土坡道,窄处仅容一人侧身而过,逢上落雨落雪,路面烂成一滩稠泥,黏住鞋底,挑筐推车上坡下坡,步步都提着性命。公社调集各村劳力投工投劳,要把这条旧坡道拓宽夯实。天刚蒙蒙亮,男女老少便扛着镢头铁锨聚集到路口。马崇山也夹在人群之中,年近五十,背已经微微驼下,脸上沟壑纵横,额角几道深纹像刀刻在黄土上,鬓角掺了不少灰白的碎发。丧子的悲苦长年压在他身上,他总爱抿紧嘴唇,下颌绷成一道冷硬的直线,眉骨往下压,一双眼沉得像蓄了寒水,极少有舒展的时候。挥镢掘土的时候,胳膊起落略显迟缓,手上老茧叠着老茧,指节粗大变形,每一下用力,腮边的筋都突突地绷起。歇晌之时,他便独自蹲在土崖根,膝盖分开,两只胳膊搭在膝头,目光遥遥望向北面荒坡——那是马满仓当年出事的山头。常常就那样一动不动,眼皮半敛,眼底漫开一层茫然而酸涩的雾气,嘴唇无声翕动,没有出声,像是在和埋在黄土底下的儿子说话。旁人走近,他便立刻敛去那一点脆弱,面色重新凝起寒霜,转头避开旁人的视线。他干活依旧扎实,只是眉眼间那股冷意,较之从前,淡去了少许。
众人铲去凸起的土崖,填平陷人的坑窝,一层层垫土碾压,一条能够通行拖拉机的土路慢慢成型。虽依旧会扬尘土,雨天也免不了沾泥,却再也不是从前那条步步凶险的羊肠小径。没过多久,轰隆作响的拖拉机第一次开进坳子,铁轮碾过黄土,突突的声响震动四野,车上载着化肥、公粮,还有山外捎回来的零碎百货。孩童们追在车后奔跑叫嚷,大人们立在路边张望,一张张被日头晒得黝黑的脸上,浮起新奇的神色。马家坳,就这样实实在在和山外的世界贴得更近了。
路刚修妥,架电的队伍便开进了村子。一根根粗重的水泥电杆顺着土路往塬峁之上竖立,银灰色电线凌空跨过沟壑土崖,横过家家户户窑洞的上空。村里人三三两两围在电杆底下观望,老人抄着袖筒,眯起昏花的眼睛仰头打量,嘴里不停喃喃感慨。这么多年,夜里过日子,全靠一盏煤油灯。小小的铁皮灯盏,灯芯挑出一点黄豆大的火苗,昏昏摇曳,黑烟日复一日熏得窑壁发黑。灯光微弱,只照得见桌案一小块地方,稍远一点,便沉在浓黑里。入夜之后,整座马家坳便浸在无边夜色之中,唯有几声犬吠断断续续飘过来。孩子们扒着电杆,伸手想去触碰电线,被大人厉声喝止,眼里满是好奇。谁都难以想象,不用添油拨灯芯,只轻轻一拉绳,屋子便能亮堂堂。
拉线、装灯、入户调试,一番忙乱之后,合闸通电的夜晚终于到来。开关“咔嗒”一声轻响,白灼的灯泡骤然亮起,土窑四壁瞬间被光线铺满。不少人家男女老少挤在窑洞里,仰起头呆呆望着头顶那团光亮,眼睛被灯光刺得微微眯起。陪伴几代人的煤油灯,被细细擦拭干净,收进木箱角落,成了压箱底的旧物件。点点灯光透过窗纸漫出来,散落在沉沉黄土坡上,马家坳的长夜,从此不再只有无边幽暗。世道的风向也慢慢松缓,那些紧绷焦灼的时日渐渐退远,人们重新把心神落回土地与烟火生计。可大环境松动归松动,普通人的命运,依旧被旧日的牵绊牢牢缠绕,各家的心事,仍在烟火日常里沉沉浮浮。
温怀朴从修渠工地归来,整个人脱了形。原本挺拔的身子瘦下去一圈,脸被山谷的日头风沙晒得黧黑,颧骨高高凸起,眼眶陷出两道青黑,手掌布满层层厚茧,虎口处还留着修渠时被石块划下的浅疤。几年渠工苦役,日日重活压身,话变得愈发稀少。他性子本就温软内敛,心底藏着对马秀苇的情意,又背负着家族那一份无形亏欠,遇事习惯向内隐忍。少年时眼里那股鲜活光亮,被岁月苦磨磨得黯淡下去,多数时候垂着眼帘,长睫毛垂落盖住眸子,神色平静,叫人猜不透心底波澜。父母心里透亮,两家横亘着一九五零年的旧事,乡邻口舌绕不开,他与马秀苇之间,从一开始就没有出路。温敬愚与周麦莲反复思量,托媒人去往邻村,敲定一户本分农家姑娘的亲事。定亲消息传回坳里那夜,月色惨白,洒满温家的土院。温怀朴独自坐在院坝的土台沿上,脊背微微佝偻,手里捏着一杆旱烟锅,火星明灭,烟雾一圈圈缠绕住他的面庞。他没有争执,没有反抗,牙关紧紧咬着下唇,咬出一道浅浅白印,喉结不住上下滚动,像是咽下万千说不出口的话。月光落在他微垂的额头上,看不出嚎啕的悲戚,只有肩头一阵一阵细微地颤抖,仿佛有什么滚烫的东西,生生碾碎在了心底。临回屋前,他对着马家院落的方向遥遥望了一眼,目光沉郁凄然,嘴唇无声吐出极轻的半句:“是我没这个缘分。”声音低得消散在夜风里,除了他自己,无人听见。
消息很快传遍街巷,终究也传到马秀苇耳朵里。那日她正在自家菜园侍弄青菜,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短褂,裤脚挽到脚踝,露出沾满泥土的小腿。她生得眉眼清峻,眉峰微微上扬,眼神素来冷静,很少流露儿女情态。听见隔壁妇人闲谈说起温怀朴定亲的事,她握着菜梗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节泛白,脆嫩菜叶被攥得汁水四溢,绿汁顺着指缝淌到泥土里。她面上没有泪痕,也没有失态的神色,只是睫毛剧烈地簌簌颤了数下,眼帘重重垂落,把眼底翻涌的酸涩、不甘、怅惘全部死死捂住。下颌绷直,腮肉微微抽动,胸口明显起伏,好半晌才调匀呼吸。片刻之后,照旧低头摘菜,动作不快不慢,仿佛方才听到的,不过是一桩无关旁人的寻常闲话。自那之后,她愈发寡言,多数时候独来独往,下地耕耘,喂猪垫圈,扫院做饭,埋首一桩桩农活琐事。村里妇人扎堆说笑闲谈,她极少凑上前,常常远远避开。一身粗布衣裳,头发简单挽在脑后,很少打理修饰。夜深人静,窑洞里电灯惨白,她坐在炕沿,对着空空墙壁,常常长久地静坐,嘴唇轻轻默念,只有她自己听得见:“罢了,命该如此。”那点少年时节在坡地之间滋生出来的情愫,被她严严实实封存在内心深处,不对任何人吐露半分,只任由岁月黄土层层掩埋。
马秀禾年岁也一日日拖大。她生得性情温顺,眉眼柔和,面庞是塬上女子惯有的蜜色,待人说话总是轻声细气,遇事习惯退让顺从。只是马家受过丧子的大变故,马崇山性子刚硬执拗,前来登门提亲的人家寥寥无几。眼看着身边同辈姑娘一个个梳起发髻,披上嫁衣远嫁他乡,唯独她依旧守在马家窑洞。修渠工地上,温怀安舍命将她从滑坡土崖边拽回来的那一幕,始终刻印在她脑海。这些年温怀安默默帮衬马家,苦活累活抢在前头,为人厚道隐忍,她全都看在眼里。温怀安身形结实高大,常年劳作练出宽厚肩膀,肤色黝黑,眉眼老实,不爱张扬,遇事只知埋头实干。可两家之间横亘着那道旧伤疤,这样的心思,她只敢藏在夜深人静的时候。电灯的白光落在针线笸箩上,她坐在炕沿上缝补衣裳,指尖捏着针线,常常针线停在半空,眼神虚虚飘向窗户外的黑沉沉塬坡,眉宇间浮起一层淡淡的愁郁,唇角微微往下垂,满心纷乱无措,自己做不得半分主,终身大事,只能听从父母拿主意。
夜里窑洞的电灯光亮起来之后,马崇山与田素英常常坐在炕头低声商量两个女儿的前程。田素英这些年熬得鬓发斑白,眼角爬满细密皱纹,眼泡常年浮肿,那是常年暗自落泪留下的痕迹。一生被苦难磋磨,心肠柔软,一边心疼女儿的年华虚度,一边又解不开丈夫心里那道死结。说话的时候,她总是蹙着眉心,时不时抬手用袖口揩一揩眼角,低声叹道:“两个女子,耽搁不起,可那道坎,跨过去太难。”温怀安的勤恳仗义,老汉看得分明,可只要一念起早早殒命的儿子马满仓,心口便如同被重物压住,闷得喘不过气。他每每听到女儿婚事,便扭过头望向窑壁,眉头拧成疙瘩,眼皮沉沉合上,喉间发出一声沉闷的长叹。修渠时裂开的那层冰缝还在,却远远没有消融殆尽,往事像一堵无形土墙横在两户人家之间,进退皆是为难。夫妻二人反复叹息,叹世道多艰,叹人命不由自己,翻来覆去思量,也寻不出一条两全的出路。
温家小女儿温晚香也已经长成十八九岁的姑娘。她生得模样清秀,身形单薄,肩背微微向内收拢,眉眼怯怯的,眼皮总是半垂,看人不敢直视,遇事习惯缩在人身后,少有自己的主张。从小便听长辈絮絮说起那桩陈年旧事,看着父辈一辈子小心翼翼退让,看着邻里之间微妙的人情分寸,养成了一副顺从怯懦的性子。大人们围坐一起议论世道变迁,议论儿女婚嫁,她便安安静静立在屋角,垂着双手,指尖不安地绞着衣襟补丁,听得多,说得少,一双眼睛安静望向院外黄土坡。心底隐约对远方抱有一点懵懂的幻想,却不知道,自己的命运由不得自己挑选,尚不知命运已经在远方,为她铺下一条满是荆棘坎坷的前路。
土路通车,电灯照亮窑洞,旧时代的痕迹一点点剥落,新生活透出一缕微弱微光。可这点微光,尚不足以一下子驱散人心底盘结多年的郁结。塬上的苦还远远没有走完,黄土厚重沉实,两代人的伤痛与执念依旧沉甸甸压在肩头。马家坳的乡民享受着通路点灯带来的便利,依旧在烟火里观望等待,静静等候属于他们的时代真正落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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