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家坳纪事》第八章 作家 虫虫
春风吹过马家坳黄土坡的时候,土地重新分到各家各户。集体大劳动的年月翻了篇,镢头铁锨归回自家院里,田埂重新勘定,家家户户守着属于自己的地块过日子,人心总算落回到烟火实处。可埋在两家人心底那桩横跨近三十年的旧憾,依旧悬在塬上的风里,像一根看不见的细绳,时时牵扯着马家与温家所有人的神经。马崇山一天天老去,两鬓几乎全白,脸上沟壑愈加深重,往日里锋利逼人的棱角,被岁月磨去几分,却依旧锁着一身沉郁。夜里坐在炕沿,他常常长久望着窗纸外面沉沉的夜色,手指反复摩挲炕边那只旧木匣,匣子里收着马满仓年少穿过的半旧布鞋。老人眉头紧锁,一声接一声闷叹,丧子之痛没有消散,只是被岁月压得更深。大女儿马秀禾年纪一年年往上长,再耽搁下去,就要彻底误了终身,这件事日日煎熬着老两口的心。田素英眼角的皱纹堆得更密,一双眼睛总是蒙着淡淡的水雾,每每提起女儿婚事,便攥住衣襟,低声垂泪。
这些年,温怀安的为人,马崇山夫妇看的清清楚楚。修渠工地上舍身救下秀禾,多少年默默帮衬马家,重活苦活从不推脱,受了冷眼、听了闲言,也从来没有过半句怨言。这个温家的大儿子,带着父辈那份说不清的亏欠,把自己活成了两户人家之间的一块垫石。可入赘,不是一桩寻常婚嫁。温家本是外来落户,本就背着乡野间的流言,长子入赘马家,等于把那桩旧旧事明晃晃摊在全村人的眼皮底下。温敬愚头发早已花白,脊背佝偻,一辈子遇事退让,行事谨小慎微。听到马家透出来的口风那日,他蹲在自家院中的老槐树下,手里捏着烟袋,半天没有点燃。皱纹密布的脸上神色复杂,眼睑垂落,遮住眼底的愧疚与为难。周麦莲坐在一旁的石墩上,指尖绞着蓝布围裙,眼眶泛红,低声喃喃:“是委屈怀安这孩子。可马家那道坎,或许只有他去,才能稍稍填平。”
父子母子在窑洞里谈了整整一个傍晚。油灯摇曳昏黄,灯花时不时噼啪爆开。温怀安坐在矮凳上,脊背挺得笔直,黝黑宽厚的手掌放在膝盖,掌心里一层厚厚的老茧。这些年压在他心上的负疚,早已长成骨血的一部分。他明白入赘意味着什么,往后要改姓承继马家香火,要扛起马家老老小小的日子,要继续活在当年那一场意外的阴影之下,一辈子都逃不开乡邻私下的议论。他垂着头,长睫毛盖住眼眸,沉默许久,抬眼望向爹娘,面色平静,声音沉实安稳:“我知道这担子重。马家没了满仓哥,二老晚年孤苦,秀禾也不能再耗下去。这事,我愿意。”话音落下,温敬愚别过脸,抬起粗糙的手背抹了一把眼角,喉头滚动,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一辈子亏欠马家,到头来,要拿自己长子的一生去做偿还,这份重量,压得老人胸口发闷。
消息很快悄悄传遍马家坳,村里议论四起。有人说温家是还债赎罪,拿儿子抵当年的祸事;也有人叹息温怀安厚道,偏偏命数坎坷;还有人私下摇头,说这婚事里面恩怨大于情爱,往后日子未必顺遂。闲言碎语飘进两家院落,马崇山听见那些闲话,脸上没有喜怒,只是站在自家土崖边上,望着远处荒坡,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直线。他心里清楚,招温怀安入赘,不等于彻底抹平丧子之痛,死去的儿子再也回不来。可看着老实本分的温怀安,看着日渐蹉跎的女儿,这是眼下能走出的唯一一条路。几番来回,媒人走动,两家人终于把婚事敲定。没有盛大的排场,不摆喧闹酒席,塬上人家,日子清苦,一场简朴的婚礼,就要了结两代人的纠缠。
成亲那日,天色灰蒙蒙的,风卷着黄土在院坝打旋。没有红绸高挂,没有锣鼓唢呐,马家窑洞门口只贴了两张褪色的红纸。马秀禾换上一身洗得干净的靛蓝色布衫,头发简单挽起,别了一枚粗木簪。她眉眼温顺,面色淡淡的,眼底藏着一层化不开的惶惑。这么多年,她见过温怀安一次次挺身而出,心里存着感念,却也明白这场婚姻裹着厚重的前尘旧债,并非寻常儿女情长。拜堂之时,她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不住轻轻颤动,双手交放在身前,指尖微微发抖。抬眼看向站在身旁的温怀安,男人面色沉静,目光落在地面黄土,看不出欢喜,也看不出抗拒,只有一身沉甸甸的踏实。
温怀朴带着自家定亲的媳妇赶来道喜。他一身粗布短褂,脸色清瘦,颧骨凸起,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落寞。远远望见站在院落角落的马秀苇,两人目光猝然相撞。那一瞬,周遭人声仿佛骤然退远。马秀苇一身灰布衣裳,身子站得笔直,眉峰峭利,一双眼睛清冷冷的。这么多年埋藏心底的情意,在这一刻迎面相逢。温怀朴嘴唇微微翕动,千言万语堵在喉咙,最终只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马秀苇迅速收回目光,下颌绷紧,脸上不露半分波澜,神色淡漠,如同面对一个普通乡邻。没有寒暄,没有对望,两人错身而过,少年时节坡地上的心动与期许,就此彻底封死,埋葬在黄土尘埃里。往事已成过往,各人归各人的宿命,再无半分妄想。
简单的仪式草草结束。入夜,窑洞里电灯亮着惨白的光,院坝归于安静。马崇山独自走到院外土坡,背对着窑洞,望向埋葬马满仓的那片荒岗。晚风撩起他花白的鬓发,老人肩头微微耸动,嘴唇无声开合,像是对地下的儿子诉说。“满仓,爹招了怀安进门。往后家里有人撑了。过去的事,就到此为止吧。”声音沙哑干涩,被风撕得零零散散,消散在漫无边际的夜色之中。他没有痛哭,只是长久伫立,肩头压着几十年的悲苦,这一刻,仿佛卸下了一小半,却依旧不能全然解脱。旧伤不会彻底愈合,只是终于寻到一处安放的去处。
田素英站在窑洞门框边,望着院中灯火,悄悄抬手拭去眼角泪水。一桩婚事,牵起两代人的命运,里面有亏欠,有悲悯,也有无可奈何的认命。
婚事落定,却不等于所有心结尽数化开。入赘之后,温怀安改了马姓,名姓写入马家族谱,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下地耕种,打理家畜,修缮窑洞,事事冲在前头。待马崇山、田素英恭敬孝顺,待马秀禾温和体恤。只是乡野之间的闲话不会一夜消散,偶尔田间地头,依旧会有人提起一九五零年冬天那场祸事。每当此时,温怀安便沉默低头,不辩解,不争执,把所有非议全部咽下。
马秀苇依旧独来独往,每日下地干活,守着自家半边院落。夜里关上窑门,四壁冷清,她常常倚在窗棂边望向温家的方向,只是眼神平静,再无半分痴念。少年情爱已经彻底归于尘土,往后余生,她打算守着这片塬土,一个人安安静静过日子。
温晚香也渐渐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小姑娘立在人群外围,安安静静看着这场了结恩怨的婚礼,一双怯生生的眼睛,尚看不透成年人世界里沉重的人情纠葛。她还不知道,属于自己的风雨,已经在不远的前方静静等候。
塬上春风阵阵,解冻的黄土散发潮湿的泥土气息。一场朴素的入赘婚事,像一块石头投入积了三十年的深潭,激起一圈圈涟漪之后,又缓缓归于平静。两家人纠缠多年的恩怨,暂时寻得一个落脚之处,可人心深处那些旧伤疤,还要交给往后漫长的烟火岁月,一点点慢慢消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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