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家坳纪事》第九章 作家 虫虫
土地分到各家之后,马家坳的日子一天天踩进踏实的烟火里。集体劳作的哨声不再日日响彻塬坡,各家守着自家分得的田地,日出扛镢下地,日落荷锄归家。田埂之间重新印满零零散散的脚印,庄稼的长势攥在自己手心里,饿肚子的荒年已经走远,可压在两家人心底的那层薄冰,并没有随着一场婚事便彻底消融,只是被柴米油盐的日常层层覆盖,藏在了寻常晨昏的缝隙之中。
温怀安入赘马家之后,改姓马,村里人大多照旧习惯叫他怀安。他依旧是那副沉默耐劳的模样,肩背宽厚,皮肤被日头晒得黝黑发亮,手掌上老茧一层叠一层,指节粗大变形。每日天还蒙蒙泛着鱼肚白,他便扛着农具出门,地里犁地、播种、锄草,回来还要修缮院墙、劈柴担水,马家窑院里的重活,几乎全揽在自己身上。对待马崇山和田素英,他恭谨守礼,说话声音放得平缓,老人脸色冷淡时,他也不往心里去,该伺候便伺候,该出力便出力。马崇山对他,较之从前已经柔和许多,不再处处带着敌意戒备,只是丧子带来的隔阂,终究难以完全抹去。老人常常蹲在田埂上抽烟,看着怀安在地里埋头劳作,眉眼沉沉,偶尔会轻轻叹出一口气,却极少主动和他搭话。马秀禾与他过日子,性情温顺,做事勤快,缝补做饭,打理家事,夫妻之间相敬相安,少有热烈的温存,更多的是苦难岁月打磨出来的互相体恤。夜里电灯昏白,窑洞之内,一个缝补衣裳,一个擦拭农具,话语不多,却把日子过得稳稳当当。没过两年,家里添了孩子马福生,婴儿微弱的啼哭落在马家院落,给这座常年浸在悲戚里的老院,添上一缕鲜活的生气。田素英抱着孙儿,布满皱纹的脸上,才难得绽开一点真切的笑意。
马秀苇依旧守着马家老屋的半边院子,打定主意不肯出嫁。亲友邻里轮番上门劝过,婶子大娘踏破门槛,轮番跟她说道女子总要寻个婆家归宿。每逢旁人劝婚,她便立在院当中,脊背挺得笔直,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褂子,头发简单挽成发髻,几缕碎发垂在鬓角。眉峰峭利,眼神清冷静定,不恼不躁,只是淡淡摇头,唇角抿出一道倔强的弧线。“我不走,这塬上有地有窑,我自己能养活自己。”话说得干脆,没有半分扭捏。说得多了,她便拎起竹篮下地,避开劝婚的人群,把所有口舌闲话关在院门之外。她每日下地耕耘,务弄自家那几亩薄地,回院喂猪喂鸡,扫院垫圈,侍弄墙根下种的几丛野菜与蜀葵。独处的时候,她脸上才会卸下对外人的坚硬,常常坐在土崖边的石头上,望着远处起伏的黄土峁,眼神放空,不知道在回想哪一段旧事。风吹动她的衣角,长长的睫毛垂落,掩住眼底一闪而过的怅然。温怀朴定亲成家的画面,如同一道浅浅刻痕,埋在心的深处,不碰便不痛,却也永远消不掉。她不求姻缘,不求依靠,只求安安静静守着这片生养自己的黄土,不卷入别人家的是非恩怨。乡邻私下议论,说这个女人心硬,看透了人情冷暖;也有人暗自叹息,叹一段被世事碾碎的少年情意,毁了一个女子的大半生。流言飘来,马秀苇听见了,只当耳旁风,既不辩解,也不与人争执,照旧过自己的晨昏日夜。
温怀朴的小家庭也落地生根。娶妻之后,他守着温家的田地,白日在土里刨食,农闲时节便跟着村里人出外打小工,拉架子车,修土窑,挣一点微薄的补贴。常年在外奔波劳碌,把少年时代那一点残存的意气,一点点消磨在尘土与汗水之中。回家的时候,一身风尘疲惫,颧骨愈发凸显,眼角早早爬上细碎纹路。和妻子过日子,平平淡淡,吵吵闹闹皆是寻常烟火,谈不上刻骨铭心的爱恋,却也安分守己,扛起丈夫的责任。偶尔在村口、坡地与马秀苇远远撞见,两人脚步都微微一顿。温怀朴嘴唇会下意识轻轻翕动,有万千前尘堵在喉头,可身边有妻儿,周遭有乡邻,他只能压下所有心绪,只是微微颔首,算作招呼。马秀苇目光淡淡扫过,随即移向别处,脚步不停,径直擦肩而过。少年时坡上对望的悸动,修渠工地隐忍的回避,到如今,只剩下乡邻之间最客气的分寸。前尘往事,再也不能提起,只适合埋进脚下厚厚的黄土。夜里躺在自家炕头,忙完一日活计,点上一盏灯,温怀朴偶尔也会出神,望着窑顶斑驳的土皮,心头漫起一阵空空落落的酸涩,随即又被现实的柴米迅速盖过去。人到中年,身上扛着家口,再容不得多余的念想。
温家小女儿温晚香,也到了该出嫁的年纪。她生得身形单薄,眉眼清秀,只是性子生来怯懦,遇事习惯缩着肩膀,眼皮常常半垂,不敢直视旁人目光。从小到大,看着父辈心里压着的那桩旧心结,看着马家与温家剪不断理还乱的纠葛,看着怀安哥入赘承受的重重压力,她心里早早蒙上一层不安。自己的婚事,她不敢自作主张,一切听从父母的安排。前来提亲的人家之中,有一户远在几百里外的外乡,家境看着尚可,只是婆家待人严苛。温敬愚与周麦莲心里百般不舍,可那时候的乡间,女子远嫁并不算稀奇。几番权衡,终究应下这门亲事。定亲消息定下的那一日,温晚香躲在窑洞角落,手指紧紧绞着衣襟上的补丁,眼眶通红,泪珠在眼眶里打转,却不敢放声哭出来。她心里害怕陌生的远方,害怕未知的婆家生活,可她没有反抗的底气。临出嫁前夜,她坐在炕沿,呆呆望着窗外面塬上沉沉月色,嘴唇无声喃喃:“只盼往后日子,能少受些委屈。”声音细若蚊蚋,消散在寂静的夜里。出嫁那日,没有大哭大闹,她低着头,坐上驶离马家坳的马车,频频回头望向这片故土。黄土坡、土窑洞,熟悉的人影一点点往后退,直至消失不见。从这一天起,她便孤身踏入千里之外的陌生院落,往后的苦乐,只能靠书信寥寥几句,传回塬上。
往后的年月,书信便断断续续往来于两地。晚香的信写得简短,字里行间总是透着压抑。说婆家规矩多,婆婆处处挑剔,丈夫性情粗粝,少有体恤。纸面上字句克制,很少直言苦难,可字缝之间,满是委屈。周麦莲每接过一封来信,便坐在院中的石墩上反复翻看,一边看一边抹眼泪,手指把信纸捏得起了褶皱。温敬愚接过信件,眉头紧紧拧成一团,长长叹息,却隔着遥远路途,鞭长莫及。远嫁的女儿,想要帮扶,也是有心无力。每一封信,都牵着温家老两口的心,日子过得提心吊胆。
马家坳的塬坡依旧岁岁枯荣。春种秋收,寒来暑往,庄稼一茬一茬成熟又收割。马家和温家,各有各的日子要熬。怀安和秀禾守着马家老屋,抚育幼子;秀苇孤身守着半边院落,与黄土田地相伴;怀朴为一家生计劳碌奔波;晚香在遥远异乡,独自承受生活的磋磨。
三十多年前那场意外,已经过去许久,不再是日日挂在嘴边的话题,却化作无形的命运丝线,缠绕着两户人家的儿女。有的人在妥协之中求得安稳,有的人选择孤守故土,有的人被命运抛掷到遥远他乡。春风吹过黄土峁,吹走落叶,吹来了青苗,可人心之中的那些遗憾与苦楚,还在岁月里静静搁置,等待着不知何时才会到来的收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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