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家坳纪事》第十章
作家 虫虫
塬上的四季一轮轮轮转,黄土坡上的庄稼收了又种,马家坳的日子,就在春耕秋收的循环里缓缓向前。马怀安入赘马家已有数年,地里收成一年稳过一年,马福生一天天长大,孩童奔跑嬉闹的脆响,时常在马家的院落里来回回荡。马崇山与田素英两鬓霜白愈重,沟壑纵横的面皮被塬上风日晒得暗沉,眼角的褶皱层层堆叠,老人抱着孙儿的时候,眉眼间会浮起一丝浅淡暖意,可那道埋在骨头里丧子的憾痛,从没有真正消散。只是日常被烟火儿孙填满,那桩旧事便沉沉压在心底,极少向外人袒露。两家人表面往来平和,乡里邻里该搭手便搭手,礼数周全,可人心深处横亘过的伤痕,不会轻易抹平,只静静隐在晨昏琐碎的缝隙之中。田埂之上碰面,彼此会点头问好,可话都说得浅,不会往深处攀谈,那些陈年的疙瘩,就这么不动声色搁在日子底下。
远嫁在外的温晚香,全凭一封封薄纸书信,维系着和故土的牵连。起初两三个月尚能等来一纸来信,字迹拘谨,字句克制,勉强报一句平安。纸上写的多是地里收成、家中起居,受了委屈也只字不提,只把苦楚悄悄咽进自己肚里。自一九八六年下半年起,等待回信的日子越拖越漫长。每回邮差踏过村口土路,周麦莲便攥着衣襟立在路边张望,眼皮突突地跳,一颗心悬在嗓子眼。有时候一等便是月余,望不见邮差的身影,回到家里便坐立难安,活计也做不踏实。好不容易盼到手的信纸,字迹潦草歪斜,纸页上印着一圈圈暗黄干涸的水痕,那是哭过之后洇下的印记。信里不敢细说苦楚,只寥寥数语,说身子日渐虚浮,入夜辗转难眠,稍做活计便浑身酸软无力。
周麦莲指尖捏着信纸,指节绷得泛白,浑身微微发抖,眼眶转瞬便浸满浑浊泪水。她蹲坐在院中的石墩上,一遍一遍来回读那几行字,读到后来,便把信纸死死按在心口,下颌不住颤抖,无声的泪水顺着面颊滚落,打湿胸前粗布衣襟。温敬愚把老花镜推到鼻尖,眯起昏花的老眼,逐字细读,眉心拧成一道死死的死结,面部的皮肉沉沉往下垮。老两口心里都笼上一层不祥的阴云,数百里山路阻隔,想见一面难于登天,想要接济帮扶,更是寻不到门路。那个自小怯懦温顺,遇事只敢垂着眼眶的小女儿,在异乡熬了多少难言的委屈,受了多少磋磨,他们无从知晓,只能够就着油灯,在漫漫长夜里一声声沉闷叹息。夜里躺下,窑洞里静得听得见灯花爆裂的声响,老两口背对背躺着,谁都没有睡意,心里悬着一块石头,沉沉压得人喘不过气。
往后书信愈发稀疏,直至彻底杳无音讯。每到晚饭过后,油灯灯花噼啪跳动,老两口枯坐在炕沿,院外塬上的晚风呜呜号叫穿过院墙,卷起院角的枯叶打旋,两人便对着空荡荡的院门怔怔发呆。周麦莲夜夜辗转难眠,一合上眼,眼前便浮现女儿出嫁那日,坐在马车上频频回头回望故土的模样,那双怯生生的眼睛,满是茫然不安。她常常会走到院门口,朝着大路的方向望上许久,总恍惚觉得,下一刻便能看见晚香的身影踏着土路归来,可视线尽头,只有漫无边际的黄土与沉沉暮色。
这年深秋,冷雨连绵浇透渭北旱塬,漫天冷雨把黄土泡得稀烂,山道泥泞湿滑,行路格外艰难。泥土被雨水泡成烂浆,人走上去,鞋底裹着厚厚黄泥,每一步都分外费力。那日暮色垂落,坳里家家户户正要闭院烧晚饭,炊烟一缕缕从窑洞烟囱缓缓升起,一个满身泥水的外乡人,深一脚浅一脚蹚着烂泥进了村子。裤脚沾满黄泥,肩头被雨水浸得透湿,头发湿漉漉贴在额头,逢人便打听温家院落的去处。待到跨进温家院门,雨丝顺着他的发梢不断往下滴水,来人站在廊檐之下,浑身透着一股说不尽的滞重。一路车马奔波,他迟迟开不了口,几番喉结滚动,嘴唇反复嗫嚅,那桩残酷的消息,终究还是从他口中缓缓吐了出来。温晚香久被郁结缠身,卧病日久,终究没能熬过去,三十出头,人已经没了。
噩耗落下的一瞬,窑洞里死一般沉寂。周麦莲浑身猛地一晃,脚下踉跄,手掌死死扒住土墙,指缝抠进墙面上的黄土,才没有直挺挺栽倒。一声呜咽卡在喉咙里,哭不出洪亮的声响,大颗泪水奔涌而出,她双手死死捂住脸孔,肩膀剧烈地上下耸动,压抑的抽泣从指缝之间丝丝缕缕溢出来,整个身子抖得如同秋风里的枯草。温敬愚僵立原地,浑身气力仿佛一瞬间被尽数抽走,手中的铜烟袋哐当砸落在泥地,烟丝撒的到处都是。他嘴唇哆嗦不止,面皮褪尽血色,灰得如同脚下黄土,浑浊的眼珠定定望向雨雾笼罩的塬坡,瞳仁空洞涣散,久久发不出半点声音。一辈子行事退让谨慎,处处小心避祸,生怕招惹半分是非,到头来,最疼惜的小女儿,落得这般薄命收场。冷雨敲打着屋檐,滴滴答答响个不停,像是永不停歇的哭声。
雨声淅沥,消息顺着土墙巷口悄悄散开。马家坳本就不大,一点变故,不消片刻便传遍各家。附近的乡邻听见院内压抑的哭声,猜出是出了大事,陆陆续续揣着满心恻然赶过来。有的站在院门外低声劝慰,说些生死有命的宽心话;也有手脚勤快的妇人,不做多言,默默动手帮着收拾杂物,烧热水,整理板凳。马崇山在家中听见街坊传来的口信,心头猛地一沉,也顾不上手中正在修补的农具,拉上田素英,又唤上怀安与秀禾,一家人踩着满地湿泥,匆匆往温家这边赶来。跨进院门,满眼皆是悲戚,院中冷雨潇潇,老两口失魂落魄立在廊下,眼前的景象撞入眼底,那些存了几十年的隔阂、计较,在此刻竟显得十分虚妄。马崇山慢慢挪到堂屋的墙角立住,雨雾浸得他面色沉沉,看着眼前痛到几乎垮掉的温敬愚两口子,往日里那股刻在眉眼间的冷硬,一点点褪了干净。他望着老两口失魂落魄的模样,心口像是被什么重物碾过,当年荒坡之下痛失独子的那份剜心之苦,又一次清清楚楚浮上心头。他嘴唇微微颤动,几番想要说些宽慰的话,可大灾大难跟前,任何言语都显得苍白,到最后,只从胸膛深处吐出一声沉沉的长叹。苦难不分谁家,今日落在温家身上的悲,他早年间,也亲身尝过一遍。田素英站在一旁,眼眶早早红透,悄悄扯出袖口,不住擦拭眼角滚落的泪水。
山高路远,条件窘迫,无法将遗体久留异乡。两家人几番商议,凑齐钱财,托人将温晚香的棺木运回马家坳。马车在泥泞山道上颠簸数日,车轮碾过满是泥坑的土路,载着这个漂泊一生的姑娘,终于回归生养她的黄土塬。黑漆棺木静静停在温家院落,薄薄木板隔绝阴阳,她这一生的顺从、胆怯、隐忍与数不尽的委屈,统统封敛在了这方寸木匣之内。棺木落院的那一刻,周麦莲扑上去,手掌抚在冰凉的木板上,指尖一遍遍摩挲,喉咙里发出呜呜的低泣。
办丧的那几日,冷雨淅淅沥沥没有停歇,天光终日灰蒙蒙一片。全村乡邻自发过来搭手,搭灵棚,烧开水,料理杂务。马怀安放下地里全部活计,整日守在灵前,扛重物,迎送乡邻,眉眼低垂,神色肃穆。马秀禾随同村里妇人打理内务,烧水、剪冥纸、打理孝布,一双眼眸红红的,眉间浸满挥之不去的恻然。温怀朴接到消息连夜从做工的地方赶回来,满身尘土,下巴冒出乱糟糟的胡茬,衣衫还沾着路途泥水。他走到棺木跟前,双腿微微发颤,垂首伫立,豆大的泪珠重重砸落在脚下泥土,晕开小小的泥点。他死死咬紧下唇,逼迫自己不能放声痛哭,肩头却控制不住一阵阵痉挛颤抖。记忆里那个怯怯跟在父母身后的小妹,从此世间再无音讯。
马秀苇也来了,一身素净灰布短衫,立在人群外围,没有往前凑。眉峰紧紧蹙起,清冽的眼底浮起浓重的悲凉。同为塬土养育出来的女子,晚香的遭遇像一面冷镜,照见命运施加在女人身上的万般身不由己。她没有嚎啕,只是十指用力绞着衣角,定定望着灵堂方向伫立许久,眼底情绪沉沉翻涌,最后什么也没有说,悄无声息转身离去。
下葬那日,细雨绵绵飘洒,一锹一锹黄土缓缓落下,坟丘一点点堆起,新土被雨水浸得发黑。一抔黄土,就此掩埋温晚香短暂坎坷的一生。细雨落遍坟头,周遭万籁俱寂,只有雨丝打在衰草上细碎的声响。安葬完女儿,温敬愚仿佛一夜之间又衰老数岁,脊背弯得几乎弓成一团,步履迟缓,眼神愈发浑浊。周麦莲时常独自坐到女儿坟前的土块上,一坐就是大半日,嘴唇喃喃絮叨,说起往日家中细碎旧事,说起儿时的嬉笑日常,对着一抔新土,倾诉再也投递不出的牵挂。风掠过坟头荒草,只有风声作答。
经历这场生离死别,马家与温家两家长辈心中,都生出重重感悟。荒坡之上那桩旧事缠绕两家三十余载,戒备、愧疚、暗自较劲,可到此刻才真切懂得,人世间的恩怨纠葛,在生老病死的命运洪流面前,何其轻渺。活着的人执着心结,彼此提防,可命运无常,苦难不知道会落向哪一户人家。
丧事落毕,烟火重新回到各家院落。孩童依旧在巷道追逐嬉闹,农人依旧日出下地,日落归家,只是温家的院落里,永远空下了属于温晚香的那一处位置。数十年的悲喜纠葛,伴随着这个薄命女子的离世,重重落下一道沉郁的休止符。旧日伤疤并未彻底消弭,却在生死的洗礼之下,在两代人心底,沉淀出一份截然不同的重量。往后再碰面,两家长辈看向彼此的目光,少了几分提防,多了一层历经生死之后的体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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