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赵一凡讲案子,习惯从一个人身上的“不对劲”讲起。肖某那个案子,她讲过不止一次。
年近六旬的肖某,因为在小区门口和保安吵了几句,情绪上来,捡起砖头把两台高档轿车砸了,一台保时捷帕拉梅拉,一台宝马,损失三十多万元,随即被刑事拘留。乍看事实清楚,损毁财物的证据也扎实。第一次会见,她说话流利,前后逻辑对得上,问什么答什么,办案民警据此判断她精神正常。
可赵一凡记住的是另外几件事。这个女人能一个人把上百斤重的景观花盆挪开;手里拿一根长棍,对着花盆一下一下地戳,动作很慢,看不出她要干什么。她独子早年因病离世,丈夫常年不敢回家。平日里出门,她的代步工具是一辆儿童电动汽车,还劝邻居也买一辆,说买菜方便。
这些碎片拼起来,她认定不对。用她的话说,表达清楚,不代表案发那一刻这个人还能辨认和控制自己的行为。
她向办案机关申请精神鉴定,被驳回。案件移送检察院提请逮捕,她再提一次,反复递交书面申请,把监控录像、家庭变故、邻里证言一条一条列出来。她给检察官写过一句:如果鉴定证实她具备刑事责任能力,我们尊重案件的定性;可要是不做鉴定,这个案子就永远悬着。
检察院最终采纳,退回补充侦查,启动司法鉴定。等了三个月,结论出来:肖某罹患精神分裂症,案发时处于发病期,辨认、控制能力完全丧失,评定为无刑事责任能力。办案机关依法撤案,人走出看守所。事后有公检法的人跟她说,这案子要不是律师坚持,就留下了补不回来的遗憾。她复盘时讲的不是这句,她讲的是另外一句:不能只盯笔录,得看见笔录后面那个活人。
深耕刑辩的成长路径
赵一凡祖籍旬邑,在西安长大。延安大学法学院毕业,第一年就通过了法律职业资格考试。她考取过成县法院的岗位,差一步就能当法官,因为家里希望她留在西安,这才转行做了律师。为了补实务,她在碑林法院、蓝田检察院都待过,公安、看守所、检察院、法院、纪委监委,一个案子怎么从这头走到那头,她跟着走过一遍。后来进入北京盈科(西安)律师事务所,跟着田宏伟做刑辩,从实习律师做到能独立带案。她还是民盟盟员、中国法学会会员、陕西省法学会警察法学研究会研究员,在盈科刑事法律事务部任副秘书长。
现在她带一支团队,成员大多有政法工作背景。抢“黄金37天”是这一行的常识,她的做法更靠前:侦查阶段就争,能取保就取保;到了审查起诉和审判,再往案子的接缝处找。一年办三十多件刑事案件,团队取保候审率47%。2026年初,盈科全国年度表彰,一万八千多名执业律师中评出“优秀刑辩律师”,她是其中之一。这个荣誉她不愿意多讲,一句“都是案子熬出来的”就带过去了。倒是判决书里那句“律师赵一凡提出的意见,本庭予以采纳”,她提过不止一次。
熟人替她总结过:嗓门不大,不靠气势压人,长处是从别人嫌琐碎、懒得看的线索里翻出东西。
厘清市场纠纷与刑事边界
“靠面坊”那个案子,考的不是细心,是敢不敢把市场纠纷和刑事犯罪分开。西安做鲜面加工的小店,经营者多是重庆云阳人。行业里流传的“靠面坊”一说,被部分协会认作敲诈勒索,全国多地已有同类案件作出有罪判决。西安六名从业者被刑事拘留。胡某在其中干了二十多年,老乡圈子里说话有分量,他只是居中牵线,无偿帮人谈店面的转让,传话、见证,既没参与胁迫,也没拿过一分钱,照样被卷进刑事追诉。
家属找到律所时,案子已经进了侦查阶段。行业整治的风声正紧,辩护阻力很大。团队先去会见,把笔录一个字一个字核对,再把全国同类生效判例翻了一遍,摸到一条分界:真正入刑的“靠面坊”,是拿威胁、恐吓逼老店转让;这个案子是反过来的,老店为垄断市场,自己出面找中间人协调收购新店,转让是双方平等谈成的,没有暴力,也没有要挟。行业协会怎么定义,不等于刑法上就构成哪个罪名。
37天的窗口一天一天往下掉。团队盯着报捕节点,给检察官打过一次电话、当面谈过两次,递交当事人不构成犯罪的意见,又往前走了一步,提出整案不应按刑事案件处理:不能拿刑事手段去干预普通的市场经营纠纷。最后一天,检察院作出不予批准逮捕决定,六个人一起走出来。全国同类案件里,这样处理的不多。
把涉案少年拉回正轨
不是每个案子都能往无罪上争。更多时候事实摆在那里,能做的只是把处罚压到合理的份上,把人往回拉一把。李某那年还是个少年,抢劫。他起初只想言语上教训对方几句,没有抢的念头,是同案的人一步步推着走,最后成了抢劫。案发之后他心里过不去,拿自己的零花钱给被害人买了部手机,想弥补过错,在租手机的地方被抓,一屋子嫌疑人全部被批准逮捕。
赵一凡阅卷,把责任一层一层剥开:犯意不是他起的,共同犯罪里他在次要从属的位置;归案后如实供述,愿意认罪悔罪。材料之外,她几次去看这个少年,跟他讲:心里那点是非,不能靠自己动手去平,法律才是准绳。另一头推着家属赔偿、争取谅解,翻同类未成年人案件的判例,反复跟检察官讲少捕慎诉慎押,讲这个年纪还有没有回头的余地。检察机关最终采纳她的意见,对李某作出附条件不起诉。一张不起诉文书,等于把一个少年的犯罪记录抹掉了,学校、社会都还回得去。

守住存疑有利于被告人的原则
不止于辩护的刑辩初心
有人问她,天天看人性里最难看的那一面,怎么还做得下去。她的回答很平:刑辩律师守的不只是嫌疑人的权利,是一整套程序还得按规矩走。人在法律面前都有获得辩护的权利。辩护不是替罪开脱,是让这个案子经得起事实、证据和时间。

采访结束,她要赶下午的会见,材料还在桌上摊着。最上面那本卷宗的边角已经卷起来了,翻得太多次。她说这些晚上再理,“明天一早要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