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箱里的梨木算盘,已珍藏了五十余载。如今取出来看,算珠依旧光滑圆润。指尖轻轻一拨,熟悉的 “噼啪” 之声又响起。这里面蕴含的古老计算智慧,跨越了数千载,曾深深融入人们的生活。如今年逾古稀,才懂得这方寸木盘,曾梳理着温厚的烟火,算过春种秋收的柴米粮蔬,记下丰年歉岁里的喜乐哀愁,铺展着乡土独有的风景。

在沂蒙山流传着一则传说,故事的源头离我们村子不远。东汉时,少年刘洪在山里放羊,常常蹲在青石板上,拿石子、杏核摆开计数。他见前人用陶丸记事,数目一多就容易散乱错位,便想寻一种简便妥当的法子。后来得到天目山里隐士的点拨,造出游珠算板,在木板上凿出三道槽沟,让不同颜色的算珠在槽里推移,定下珠算的运算要义,后人尊他为 “算圣”。我年少时听熟了这个故事,对珠算心生向往,每每听见算珠清脆的声响,心底便漾起别样的韵味。
村里的老木匠做算盘,多选梨木、榆木。外框以榫卯咬合,榫头榫眼扣合得严丝合缝。横梁厚薄匀整,穿珠的档杆选用细直的硬木,每一处钻孔都端正,稍有偏斜,算珠滑动便滞涩卡壳。算珠在旋床上旋成扁圆,粗磨之后再细细打磨数遍,轻抹一层薄蜡,留住木头原生的纹理与温润肌理。听老木匠说,这方框圆珠,承天圆地方之象,藏知止取舍之理;一道横梁隔上下,档杆串起一颗颗算珠,梁上两粒喻阴阳,梁下五粒合五行,自有天地人合一的意味。
家里开着染坊,桌上常年放着一方老算盘。历经长年摩挲,边角早已褪去棱角,质地温润圆融。五岁时,父亲便教我打算盘。我趴在桌边,悄悄模仿指法,慢慢懂得了算盘里不变的规矩:上珠一粒抵五个数,下珠一粒作一个数。珠子离开横梁,贴紧外框,便是空数;指尖拨动,让珠子稳稳靠向横梁,数字才算落定。右手拇指专向上拨下珠,食指回拨下珠归位,中指挑动上珠,余下两指轻轻蜷起,贴住框边稳住手型。

“二一添作五,三下五除二,七上二去五进一。” 父亲拨着算珠做演示,一字一句教我口诀,叮嘱我记牢算法:逢五换珠,逢十进档,档位自右向左依次是个位、十位、百位、千位。慢慢地我熟练起来,目光落在梁上镌刻的小圆点 —— 这一定位标记。拨珠是取舍,清盘便归零,繁杂的账目,都顺着档位次第排开。指尖轻轻一捻,木珠顺着档杆溜溜滑行,撞在横梁上脆响一声,数字便清清楚楚定了下来。
“算盘有灵性,心正之人拨它,珠响清脆分明;若是心术不正,珠子便似故意打滑,账目总也算不清。这便是人在算,tian在看。” 父亲这些话,深深刻在了我的心里。十四岁那年,生产队选举,把我这个懵懵懂懂的少年推出来当会计。我心里自是喜出望外。春日核算种子、投放化肥;夏天过秤麦子、送交公粮;秋日分地瓜、分苞米;一笔一笔分派,我拨着算盘,一分一厘,乘除分明,分毫不差。
到了年底,生产队的会计都集中在大队部。大队有定规,依照劳力工分、各家人口数量、军烈属优待比例核算分红。每两名会计为一组,在大桌上摊开账本,一户户、一笔笔、一页页,都要厘清算准。我算盘打得滚瓜烂熟,仅凭手指的触感就能拨动算珠。对面的会计拉着长调,像唱歌一般抑扬顿挫地报数字,有时报出差错,我便及时纠正。乡亲们因此夸我是 “铁算盘”。回望算盘上的风景,算珠噼啪起落,就像田地里的庄稼,顺着时序抽芽、拔节、灌浆、成熟。指尖拨响的不只是数字,是天地人相和的心境,是进退取舍的认知,更是一局终了、清盘归零之后,依旧有底气重新铺展,去拓展更广阔的人生。+
作者:邢兆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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