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玉米地里长出的“奇观”
2016年5月26日,山东淄博临淄区,一片麦田与玉米地之间。
《中国网》主编曾瑞鑫推开爱福生国际学校一间六年级教室的门时,愣在了原地:满屋子坐的都是大人。相机咔嚓作响,有人交头接耳,有人围着学生指手画脚——两百多名从各地赶来的校长、老师,硬是把四十多个孩子“分割包围、埋在了中间”。
开课的老师一语不发,冷眼旁观。
孩子们在以小组为单位写作文。题目是在场嘉宾出的,三选一;主持这堂课的,不是老师,是今天的"值日小老师"。十二分钟停笔,算成果——最多的写了七百多字。嘉宾抽一篇当堂复印,全班再阅读、复述,从六个角度互评,最后请著名教育家魏书生点评。全程井然有序,像一部没有台本的连续剧。
福建莆田的教师进修学院李月萍主任后来写道:“李胜利老师你老人家累迷糊了在讲故事吗?没有。这是一节真实的课堂,没有预演没有预设,所有过程都是课堂现场生成的。”
这就是被媒体称作“爱福生奇观”的一幕:学生来上课,老师靠边站。而把它一手“导演”出来的人,此刻正站在教室后排,笑得像个“恶作剧”得逞的孩子。他叫孟国泰,爱福生教育学院院长,朋友们都喊他“泰哥儿”——因为这身上有一股印度诗人泰戈尔式的浪漫,爱作“教育诗”,一进学校就一头钻进教室,一钻就是一整天。
可谁也想不到,这一年里,正是这个靠“嘴皮子”走遍大半个中国、能在1小时内引爆全场数十次掌声的演讲家,心里装着的全部事业,竟是让中国的老师闭嘴。



二、“智慧地闭上嘴巴”
孟国泰把这套课堂叫“三标”——设置目标、达成目标、反馈目标。它的流程粗看起来几乎“反常”:“个体会了不用教,个体不会对子教,对子不会小组教,小组不会全班教,全班不会老师教。老师要做的,是智慧地闭上嘴巴,要么不发声,即使发声,也是最后一个”。(孟国泰语)
他一遍遍给人讲一个得9分的男孩。
那是4月7日,甘肃静宁城关中学,九年级十班——全校毕业班里的倒数第三。孟国泰来“把脉”。数学李老师在这节课上,除了公布答案,一个字没讲。可那个只考过9分的男生,居然在“对子”同学的帮扶下,把整堂课的问题全搞懂了。“真让人心花怒放。”孟国泰后来回忆,“还有个小组长,帮组员讲解了所有问题之后,自己又生成了一个新问题——那是连老师都没想到的。”
西北孩子的勤奋、厚重,和“三标课堂”追求的“生命大灵动、智慧大碰撞、人生大幸福”撞在一起,给他的是“前所未有的视角冲击和心灵震撼”。
同样的“闭嘴”,他后来在南阳、在蒙自、在聊城,一次又一次地“撞见”:南阳分校的许春凡讲物理,话不超过两分钟,却做到了“人人通”;副校长赵文朝上普通班物理,平均分高出平行班二十多分,秘诀是“做最好的自己,有时只要智慧地闭上嘴巴就可以了”;最让孟国泰自己动容的是爱福生的李春娥——毕业不到一年,就成了主管初二的副校长,一堂两小时限时测评改下来,全班48人只有4个没拿满分。
而在12月的河南鹿邑远志高中,73岁的老数学教师田心宽,一节课只讲了不到三分钟。每一个眼神都是鼓励,每一次俯身倾听都是信任。年轻同事吴西磊听完,写下六个字:“一节好课,是大爱无声。”
一个演讲家,一生最大的本事,是把讲台一寸一寸地“让”出去,让到学生成为小演讲家——最后连老师也被个学生围住,教起老师学数学。


三、从大山走出的放牛娃,还愿回到大山
孟国泰为什么要“让”?答案藏在他自己的出身里。
在许多学校的报告厅,他当着满场师生讲过自己的经历——如何从一个农村的放牛娃,走出大山,走出云南,走向全国。讲到动情处,眼眶里噙满泪水,台下是一片啜泣声。
2016年10月28日,他在日记里写:“今天,我终于渡过了55。”这一年他55岁。云南,是“从个体出发的新教育”的发祥地。而他最执拗地回去的,也始终是“最难”的地方——大山里、乡镇上、被贴上“差生”标签的角落。
他给这些角落算过账。
昆明富民县的散旦中学,四面高山环抱,生源全县倒数,从2009年起坚持“三标课堂”七年。到2016年,它的中考成绩连续六年全县第一,一次统考的总平均分,直接超过了投资七个亿、师资生源一流的城市名校昆明行知中学13.3分。有识之士把它称为“中国山区教育的一面旗帜”——“四面高山环抱,却拥有一流教育理念;道路崎岖不平,却走出一条金光大道;生源全县倒数,却连创六年第一。”“大山里的孩子,具有大上海孩子的气质”。(《教育科研论坛》主编李捷语)
蒙自的新安中学,一所三流条件、三流师资、三流生源的典型农村中学,去年年底才用“三标课堂”。到中考,全校400分以上(相当于往年600分以上)的学生由72人增到155人,翻了一倍还多;467分以上由15人增到53人,涨了三点五倍——把云南师大蒙自附中远远甩在了身后。
在云南的冬天里,他还去过昆明的“丑小鸭中学”——一所专收常规学校不愿要的孩子、被称“中国减负第一校”的学校。校长詹大年陪他看开放式图书走廊、看童话般的宿舍。临走两小时后,孟国泰在博客里留下一句被反复转载的话:
“一万个安徒生笔下的丑小鸭,也抵不上丑小鸭中学的一个孩子。”
他由此说出自己的信条:“最好的医院,收治最难医治的病人;最好的学校,招收最难教育的学生。”这是一个放牛娃的还愿——把最好的东西,先给那些被落在最后的学生。

四、那些被点亮的名字
纪实之所以动人,是因为它记得住一张张具体的脸。孟国泰的2016年,是一张写满名字的清单。
叶紫、李瑞、李明,玉溪民中高三5班的小老师(小组长)在没有生物老师任何的总复习讲解下,就带领小组多快好省地完成了两节课的复习内容。
宋璐,南阳十九中第一个学科高快演讲之星,讲得头头是道,令在场师生心潮彭拜。在宋璐的带领下,学校的学科高快演讲活动如雨后春笋般长势良好。
姜昊,爱福生学生领袖,梦想“成为未来的国家领导人”。8月,他在全国第十二届"希望杯"作文大赛全国决赛中拿下特等奖——全国小学组只有十个。作家杨红樱亲自颁奖,夸他"想象丰富,构思新颖,充满哲理"。得了大奖的他没有膨胀,而是发明了一种叫"心体感"的新文体,写下获奖心得,又给帮过他的三位老师写了一封感谢信。孟国泰说他“很有领袖风采”。
王博文,一篇参赛作文的题目只有一个字——《领》。组委会把它简称了,他自己先不服气,在微信上追问。孟国泰却拍案叫绝:“一个字'领',太好啦!令人浮想联翩——领袖、领导、领航、本领……”并送他一句话:“不仅要博文,还要厚武。”
吴曼,湖南来的瘦小女生。一次“意志力课”演讲,她讲自己的故事,讲到伤心处流泪,却又马上止住、继续讲;台下杂音压过了她的声音,她死死撑住整个会场。孟国泰后来记:“她体格瘦弱,但人格独立;声音不高,却铿锵有力。”
赵晋萱,青岛来的12岁女孩,书法和作文都拿了奖。她的暑假自我管理计划完成率达九成——近六十天里只有五天没做完。她妈妈郑博士带她参加残联的公益拍卖,把她的字拍出去捐给残疾儿童。
还有静宁城关中学那个只考了9分却全搞懂的男孩,远志隐山中学梦想“要么当国家主席、要么当美国总统”的七年级女孩段安宁——她把自己的成绩从年级第七拉到第四,又把帮扶的对子武靖炎从150名带到100名……
孟国泰管这套育人叫“920”:每天睡够9小时,玩、练体育2小时,零书面家庭作业。一所“没作业”的学校,2016年期末语数英均分91分,全区第一,比入学时高出18分。他把这句话讲给所有人听:
“高分,只是高快做人的副产品。”

五、一张横跨半个中国的课程表
如果把2016年摊在地图上,它几乎是一张疯狂课程表。
1月,他在南阳十九中,看王风云的英语讲评课、马林娜的化学复习课;在玉溪民族中学的高三教室里,教孩子们做“静心操”和“大脑顿时清醒操”。3月,走进昆明丑小鸭中学、寻甸一中。4月,甘肃静宁、山东潍外、爱福生。5月,聊城、青岛、海南万宁,一路向西到珠江边谈教育。6月,河南师大附中。7月,他回到蒙自、南阳,为中考、高考收官算总账。9月,浙江建湖、杭州笕桥。10月,老子故里河南鹿邑远志高中、孔子故里曲阜行知集团。11月,四川遂宁、宁波。12月,海南乐东、长春师大……懂得他的人称他是“创造教育奇迹的实干家”;《学校品牌管理》总编辑王永江的评价更直白:“有的专家有理念无实操,有的校长有见解无见识。像孟校长这样既说得漂亮、又干得更漂亮的,在中国是稀缺元素。”
这一年,从个体出发新教育实验学校挂牌到了第八所分校,“全国名校联盟”在齐国故都临淄落地。南阳十九中过南阳一中线的考生由去年的7人,增加至87人,增长率为1242%;河南师大附中周枫琳老师的语文中考,120分满分考出119分……
而在他自己那本流水账里,最频繁的“事件”其实是一件极私人的小事——跑步。昆明的金殿后山、聊城的湖、复旦的校园、纽约的街头、洛杉矶的清晨……他几乎天天把一所学校或一座城市的操场跑遍,把微信步数跑到“朋友圈第一”。有人问他图什么,他答得像个诗人,也像个苦行僧:
“健体,是智慧人生的第一责任。”



六、在大洋彼岸照镜子
10月初,在团长田玉和副团长孟国泰的带领下,中国教育考察团去了美国。
他的《自主歌》(英文版)在中美教育研讨会上由美国特聘五位华人教育家之一的赵殿伟引项高歌,博得满堂喝彩。
If leaning on the wall,
sooner or later it will fall.
If depending on your mom,
she will never keep young at all.
Only relying on yourself,
will you be able to achieve all.
十几天里,他跑了白宫前、自由岛、哥伦比亚大学、哈佛、麻省理工;在洛杉矶的布鲁克林大街学校(当地名校)的教室里,他“找到从个体出发新教育的影子”——自主教育深入人心,小组合作蔚然成风。
回国后,他做的第一件事不是谈别人,是算两笔账。
一笔是关于读书:在洛杉矶一座人烟稀少的山头,他突然看见一座图书馆,怔住了。他想起自己的那句“账”:美国人年均读书45本,中国人4.5本。“读书的速度、广度、深度,决定一个人的精神尺度,也决定一个民族的精神高度。”(孟国泰语)
另一笔是关于分数:哈佛教育学院有份报告叫《力挽狂澜》——招进来的学生分数越来越高,可一批人辍学、一批人销声匿迹;于是哈佛把“真正帮助他人”“对家庭与社区的贡献”“重新定义成绩、降低过度压力”列为选才标准。孟国泰一拍大腿:这不正是他讲了十八年的那句“成人比成功更重要”吗?
十天的美国之行,他最后得出的结论,仍然落回那间玉米地里的教室:“从个体出发的新教育学校,可以媲美美国最好的学校。"”10月10日回国那天,他即兴写了一首《归国诗》——“离开故土美国行,祖国十日未亲近;一腔热血新教育,中西合璧报国心。”——十分钟内引来一千多人围观。
那面镜子照完,他更笃定了:这条路,中国人能走,也该由中国孩子自己先走通。

七、一个字:领
2016年12月31日,年末最后一夜,河南鹿邑远志高中的后花园里,元旦晚会的灯光亮起来。而在千里之外、也在这所学校的另一间教室,高二六个班的孩子正在进行这一年里第无数次“高快演讲”。高一六班的赵亚彪站上讲台,说这个演讲台只有二十厘米高,可就是这二十厘米的跨越,让他认识了昨天的自己——“自己就是不同于别人的自己,每个人都可以成为不同的自己。”
孟国泰把这套理念,压缩成两句近乎偏执的话。一句是对学生说的:“让不同的人成为不同的人”——让鲜花成为鲜花,让小草成为小草,让望天树成为望天树。另一句是替整个体制说的,那句在《华西都市报》上振臂疾呼的话:“我们的教育把不同的人变成了相同的人,培养了一个厌学的民族。”教育到了非改不可的地步!
这一年,他给这套改革列过“十二大取消”——取消统一布置的家庭作业、取消批改作业、取消预习、取消导学案、取消满堂灌、取消加班加点、题海战术……取消得几乎像一个“捣乱者”。可取消的尽头,是另一种加法:加睡眠、加奔跑、加自信、加快乐,“让快乐成为智慧人生的第一习惯。”
在12月的日记里,他在微信里写过一个一句话:同一个月亮,“一个挂在凤尾竹梢,一个停在避雷针上”——一个从彩云之南升起,一个在中原上空闪亮。这是云南的月亮,也是鹿邑的月亮;是放牛娃抬头看见的,也是一个55岁的教育家,把讲台一寸寸让出去之后,终于为千千万万孩子腾出来的、头顶上的那片天空。
王博文那个只有一个字的作文题——《领》——也许就是这一年最好的注脚。
孟国泰用一整年,教会中国一间又一间教室里的人,如何“闭嘴”;而他真正领出来的,是那些曾经不敢开口、如今能当小老师、能写700字、能把对子从150名带到100名以内的、一个接一个“站起来的人”。
一个真正的演说家,最后把演讲机会都留给了学生。这大概就是“高分是高快做人副产品”的背后,那个更高贵的“主产品”——人。
作者:唐盛 天立
整编:阿鹰(AI)
责编:华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