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值初冬,凉风掠过香山,满山的黄栌翻卷着沉郁的丹红,银杏的叶片团团旋舞,簌簌落满山石小径,脚下扬起细碎的金浪。涧水绕过黄叶村,蜿蜒着向山下流去,疏斜的竹影在抗风轩前摇晃,流云缓缓飘来,又倏忽远去,宛若一缕残梦。
村口的木栅门上覆着干草,那棵歪脖老槐,枝干疏朗,叶已稀疏,苍黑的枝桠向四下敞开来,点染出山村淡淡的意境。风摇动云雾里的树梢,依稀看见曹雪芹,身着素朴长衫,面容清癯,鬓边已染霜色,指尖沾着墨渍。他独坐阶前,身侧放着一卷残稿,手里端一盏淡茶,对着人间烟火,静观云卷云舒。时隔数百载,此间的曹雪芹,仿佛仍在回味家族由盛而衰的过往,想着再续写那未完的红楼一梦。
正是在这棵老槐树下,面对柴门陋室、衰草残花,曹雪芹看破了世间无常,心底涌起 “末世” 的悲凉。贾、史、王、薛四大家族,从烈火烹油、鲜花着锦之盛,一步步在内耗中溃烂,终至树倒猢狲散…… 往事历历在目。他从中看见了所处时代的没落,恰如那句 “忽剌剌似大厦倾,昏惨惨似灯将尽”。繁华成空的切身之痛,让他生出红楼一梦的幻灭之感,也由此萌生了著书立说的念头。
离黄叶村不远处的樱桃沟,沟底卧着一块圆润巨石,当地人叫它元宝石。相传曹雪芹常坐石上,对着这块石头凝神遐想,这便是《石头记》里通灵宝玉的由来。沟中产黛石,色黑质细,可以用来描眉,又叫画眉石。曹雪芹常常沿着溪谷捡拾黛石,灵秀敏感的黛玉姑娘,便在他眼前鲜活起来。宝玉、黛玉之间那份纯粹的相知里,繁华与幻灭、美好与破碎、有情与无情彼此交织,造就了《红楼梦》绵长无尽的况味。
山川沟壑,石上光影,山花荣枯,启发了曹雪芹无数奇思遐想,都一一融进了笔墨,塑就书中各色鲜活人物。黛玉的敏感孤傲,晴雯的清白倔强,贾母的从容通透,王熙凤的精明泼辣…… 旧日府里的芸芸众生,仿佛都在这黄叶村里重逢,又与自然时序相融,铺展开《石头记》的主线:繁华与凋零、纯净与龌龊、热恋与惆怅,万般滋味汇聚其中。他以书中宝玉为化身,将厌弃功名世俗、向往自由的心绪,九曲回肠般娓娓道出,留下满纸苍凉与怅惘。
漫游山间,观石听泉;有友人来访,便搁下笔,煮一碗粗茶,或是赊一壶薄酒,相对畅谈。只待夜深人静,家人安歇,山影沉沉,一盏孤灯独明,万籁俱寂,才沉下心,让 “千红一哭,万艳同悲” 的大观园重现在笔下。奈何家境败落,米粮时常难以为继。他便铺开粗纸,画扇面、绘怪石,扎制瘦燕、沙雁风筝,拿到城里售卖,换些钱粮糊口。笔墨纸张常常匮乏,就去樱桃沟就地取材,捡拾黛石研墨。
蹲在田埂边,听老农、老婆婆讲述乡间故事,黄叶村里处处留有曹雪芹的足迹。那些朴实鲜活的家常话语,民间传说故事,一点点汇入文稿,化作书中生动的市井生活与人物。村落深处住着一位饱经风霜的老媪,满肚子都是庄户趣闻、山野闲话。曹雪芹常往她家去。那些土里土气、鲜活滚烫的言辞,悄悄流进书稿,成了书中一进、二进荣国府的刘姥姥。一次路过夯土工地,听见夯夫唱一支《神仙调》,曲调简单,句句道破贫富兴衰,他听得入神,一字一句记下,几经润色,便是书中人人熟知的《好了歌》。
《好了歌》寄寓世事无常的哲思,正是《红楼梦》的点睛之笔:繁华、功名、金银、恩爱,到头来一切转头成空。“满纸荒唐言,一把辛酸泪。都云作者痴,谁解其中味?” 如同一声低声自语。旁人只当是风月闲话,唯有作者自己明白其中深意。曹雪芹写残菊:“蒂有余香金淡泊,枝无全叶翠离披。” 花虽将谢,余香未散,恰似他自身。《葬花吟》里 “质本洁来还洁去,强于污淖陷渠沟”,哪里单单是写黛玉,亦是他心底不肯随波逐流的执念。
四十余岁,泪尽而逝,葬于黄叶村。恰应了 “北风图冷魂难返,白雪歌残梦正长”“琴裹坏囊声漠漠”。空山晚照,花叶寥落,笔墨梦残,只留下半部红楼,留给后人关于人情、世相、哲理的无穷思索。
作者:邢兆远

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