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深沉的坚守与清醒的安顿重塑自我
——赏析邹中海《中年树》有感而发
沈 学 印
与中海相识多年,见过面,喝过酒,读过他的诗,发过他的作品。
近日又读他的《中年树》,犹有百尺竿头,更上层楼的感觉。
可以肯定,《中年树》是一首写给诗人自己或所有中年人的自勉自励的佳作。
诗中告诉自己或中年人,中年不能衰败,更不可言败,即使生命真得到了无以生存的地步,也要在悬崖边抱紧自信,回归本真,完善自我。
从这一点上说,《中年树》又是一首极具生命痛感与精神韧性的现代励志好诗。
诗人以“悬崖边的一棵树”而自喻,将中年人化为“中年树”,把整个生存境遇、精神重负、灵魂归宿,浓缩在“哭”这一极具爆发力的情感动作中。
全诗四小节、计二十行,没有宏大的叙事与场景,也没有大起大落的起承转合,却在“叶子”“根脉”“自己”三个维度的痛哭里,巧施妙笔,随意道去,一气呵成,挥洒自如,于生命痛感中完成对中年危机的深刻剖析,最终在“乡愁”与“自我”的回归中,寻得一种悲壮而深沉的坚守与坦然自若并清醒的安顿。
诗的开篇便把主旨与基调定位在“假如我是悬崖边的一棵树 / 我要抱住旁边的美人石 / 痛痛快快哭一场”。主旨清晰明确,基调动人心魄,一个“悬崖”把读者的心紧紧锁住。这里既是中年最真实的生存图景,也蕴含着危险、失衡与不可逆转的坠落感。人到中年多半都生存与挣扎在家庭与事业、身心与孝道等多重压力的夹缝中,一步走错,步步将错,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尽管诗人选择“抱住旁边的美人石”,那也是一种近乎本能的生命自救模式或是姿态。美人石看似美丽,实则冰冷无情,坚硬无比。在诗人眼里,美人石具有稳定的象征,但却无法去真正依靠,更无外在的支撑力。这里的“美人石”既可以理解为某种社会身份,又可能是某种物质的积累,也或就是诗歌与内心对安稳的执念。面对中年的生存隐喻与出现的悬崖,诗人的作为只能无所是从,力不从心,而“痛痛快快哭一场”,恰是对现实的哭诉与悲悯的求救,也是中年人在当下的隐忍文化的反叛。尽管残酷的现实苛求中年人要“有泪不轻弹”,期待成为家庭的顶梁柱和社会的承重墙。然而,当生命被逼近或挤压至悬崖边缘时,唯有释放最原始的情绪,才是确认自己依然还活着唯一选择。这一声声、一阵阵、一场场“痛痛快快”的哭,绝不是软弱,也不是示弱,而是实打实的、且是面对面的对生命重量的沉重回应。让人撕心裂肺的是诗人的“三重痛哭”。这哭声,是呐喊,是忍受,是坚韧。
“一哭”,将叶子、根基、自己作为诗歌的主体,层层递进剖析了中年的人生至垮与精神困境。“我用力托举 / 它们仍在枝头 / 迎向风霜”。这一常痛哭,写出叶子托举的疲惫与无力的虚妄。在很多诗里,“叶子”都是被寓意为所承担的责任,而在《中年树》里,“叶子”则成为风中摇曳的意象,诗人倾尽身心所能,“用力托举”,但也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它们“迎向风霜”,随风而去,却与“东风无力百花残”两厢相背。这里的“风”是强而有力的,是风霜,是雨雪,是中年身感无力的那种最深刻的痛楚,更像并非出于爱而又无法卸下的那种宿命感。
“二哭”最为刻骨铭心,“把骨头扎进岩缝 / 吮吸稀薄的养分 / 撑起一棵树的重量 / 把头埋得更低 / 听得见土地的呼吸 / 却在没有光的世界里 / 了却一生”。这是全诗最为震撼人心的一节,中年的精神底色被展示的一览无余,而“根脉”则有了“乡愁”的具象化。为了担责,为了承重,不得不将“骨头”扎进生活的“岩缝”,在贫瘠中“吮吸稀薄的养分”,还得“把头埋得更低”,以接受赤裸裸的事实,甚至“了却一生”仍无人知晓,只能默默付出,经年承受。
“三哭”,结尾一节聚焦了诗人存在的焦虑与回归的渴望,可谓字字珠玑,句句可见血肉。“没有多余的肉身 / 只有这褶皱的躯干 / 不敢倒下 / 头上有叶,脚下是根”。这是沉重的责任担当,这是真实的当下写照。“肉身”已无“多余”,“躯干”“褶皱”,岁月的痕迹却还无情无义,生活的打磨仍让“躯壳”“粗糙”。但是被逼近或挤压至悬崖边缘的中年人仍在呐喊,“不敢倒下”。因为还有责任在身,重任在肩;因为“头上有叶,脚下是根”,不敢忘却来路,不敢忘却去处。在这一节里,诗人最为成功之处是完成了从“向外托举”到“向内审视”的转变,痛哭过后的诗人终于直面人生,正视自己——我要做一棵树,我要坚韧的活着,我要勇敢的承担着。
即使我是痛苦的。
这种直面人生,正视自己,也正是诗人“回归自我”的开始,用深沉的坚守与清醒的安顿寻回了本真,重塑了自我。
你在这首《中年树》的诗里,有几个词语值得记住:“悬崖边”“抱住”“哭一场”“托举”“听得见”“呼吸”和“ 不敢倒下”。这不是几句简单词汇的堆砌,而是一种生命力量的汇聚,不被生活说压倒的正能量;也是不忘乡愁,始终记得“根”的本源与方向;不是迷失自我,而是在责任的重压下,依然能听见“土地的呼吸”,回归最本真的自己。
泰戈尔曾说过:“世界以痛吻我,要我报之以歌。”
对此,诗人当视之,我辈当视之,中年人更当自视之!!!
(2026年10月19日写于中国向北林都伊春《悠然居》小楼书屋)
附原诗:
中年树
文/邹中海
假如我是悬崖边的一棵树
我要抱住旁边的美人石
痛痛快快哭一场
一哭我的叶子
我用力托举
它们仍在枝头
迎向风霜
二哭我的根脉
把骨头扎进岩缝
吮吸稀薄的养分
撑起一棵树的重量
把头埋得更低
听得见土地的呼吸
却在没有光的世界里
了却一生
三哭我自己
没有多余的肉身
只有这褶皱的躯干
不敢倒下
头上有叶,脚下是根
一一写于2026年11月17日
作者简介:沈学印,曾供职电视媒体,现退休。已有4000余篇(首)文学作品在国内外百余家报纸杂志发表;出书30余部、编书20余本、创办民刊80余期、获奖30余次。系中国散文诗作家协会主席团委员、中国作家协会黑龙江省分会会员等。现为《知青文学》主编。
主编:洪新爱
组稿:放飞 王光兴 叶小兵
编辑制作:放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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