译者注:本文译自美国史料,会出现站在美国立场的价值判断,阅读需要结合现代史学研究辩证看待
本文编译自Worth keeping: selected from the Congregationalist and Boston recorder, 1870-1879
Publication date : 1880
Publisher: Boston W.L. Greene & Co.
Language : English
容闳
有据可考,最早赴美求学的中国人为三名少年。约1825年,他们进入康涅狄格州康沃尔一所存续短暂的外国传教学校(注:林阿适 1822 年就入学)。如今,除就读记录外,关于三人的其余史料已十分稀少。
此后又有三名少年。1847年,香港马礼逊学堂校长布朗牧师携他们赴美。三人即黄宽、黄胜、容闳。他们入读蒙森学院,寄居在布朗牧师母亲家中。这位老人居于蒙森,为当地教会所熟知。赞美诗《我愿悄悄离开片刻》由她创作。正是在这位敬虔妇人的影响下,三人于蒙森归信基督。
三年后,也就是1850年,黄宽前往苏格兰爱丁堡求学。他以优异成绩取得医学学位,1857年归国,在广州行医。他的事业卓有成效,因医术与品格声名远扬,广受敬重。1878年10月,黄宽离世,时人无不惋惜。
黄胜因身体原因,赴美次年便返回中国。他在《中国邮报》印刷厂习得印刷技艺。约1852至1853年,他进入香港伦敦会印刷厂,在理雅各博士(后任教牛津大学)麾下供职,任职多年。彼时,他担任清廷驻美使馆翻译,暂驻哈特福德,供职于中国幼童出洋肄业局。数周前,他在哈特福德阿塞勒山公理会教会,凭证明文件被接纳为教会成员。文件载明,他已在香港本地基督教会持守信仰三十年,担任执事十五年。
倘若缅因州的布莱恩先生,恰好在圣餐主日到访这间教会,恰逢黄胜作为替补执事在主的桌前服侍——此事并非全无可能——他或将重新审视、修正此前论断:华人难以被福音感化。国会表决支持排华之时,黄胜曾言,他深感欣慰,凡信基督之人皆可进入天国,无人会被拒之门外。
三人之中的容闳,日后的经历印证,上帝早已为他预备伟大使命。他也是三人里唯一在美国完成全部学业者。1850年,他入读耶鲁大学,是耶鲁首位中国学生。他的校园故事繁多,此处无法尽述。当时广为传扬的一件事,是他两度斩获英文作文竞赛奖项。1854年,他顺利毕业,随即乘船归国。重返故土,于他而言如同踏入异乡。他久居美国,此地早已是他的家园。母语几近生疏,思想、喜好、情感都已贴近美国人。他在美国交有诸多友人,原本愿在此终老。但他自知不可如此。感恩之心与公义感约束着他,他的使命是为同胞做工。幼童留学计划,早已在他心中成型。他很早就认定,能为祖国施行的善举,便是让更多中国少年,获得和他一样的求学机会。虽不知前路如何落实,他依旧动身回国,等候上帝的安排。
十六年后,他才迎来计划落地的时机。这十六年间,延宕、奔走、挫败、失望接踵而至。他凭坚韧持守,终等到成功。
1855至1862七年之间,容闳先后出任美国驻华专员私人秘书、香港法律学徒、上海海关翻译、丝茶商行内地采办,最后短暂独立经商。身份几经更迭,他始终设法接触高位人士,伺机提出选派少年出洋求学的构想,寻求支持。此事阻碍重重,难以想象。起初,他无门路,无依靠。
彼时各方面条件多有不利,二十年前的处境更为艰难。1862年,他结识一位知名中国学者。经此人引荐,他得以谒见晚清重臣曾国藩总督。当时曾国藩统领湘军,与太平军作战。容闳受邀赴军营谒见,给曾国藩留下良好印象。曾国藩邀他入幕效力。容闳欣然应允。这位耶鲁毕业生,获授五品官衔。清代官制共分九品。
他自知不擅领兵,辞谢军职。1864年,他奉命赴美采购机器。这批设备,构成江南制造总局的根基。他圆满完成使命,经曾国藩保奏,获授五品候补同知衔。至此,他才有机会推进教育计划,于是紧紧把握时机。他频繁拜会朝中重臣,不倦诉说这件他心中最重的事业。他恳切陈明:中外商贸、外交往来持续拓展,培养熟稔国际事务的海外留学生,契合国家利益,是中国的迫切所需。立足爱国立场,他提出,重大政务长期倚仗外人,既不合时宜,亦有损国体。他言辞恳切,满怀热忱,愿意接纳此议者却寥寥无几。但有三位高位者为之动容:曾国藩、李鸿章、江苏巡抚丁日昌。即便内心认同,三人也不敢贸然推动。时机未至,阻碍繁多,风险极高。
岁月流转,希望与失望交替往复。无论受鼓舞,或遭打击,容闳志向不曾动摇。他时常担忧,自己难以等到计划实现之日,却从未放弃。
漫长等候,终迎来出人意料的转机。1870年,清廷委派五位中方代表,与各国驻华公使组成委员会,查办天津教案,商议善后。机缘巧合,五位代表之中,便有容闳寄望的曾国藩、李鸿章、丁日昌。容闳奉召前往,协助处理事务。
这是争取支持的绝佳契机。眼前局势,印证他一贯的主张。计划的支持者齐聚一处。容闳抓住机会,再次恳切陈情,恳请尽快落实方案。这一次,他说服三人。三位重臣决意推动此事。1871年8月,朝廷下旨设立中国幼童出洋肄业局。容闳满心欢喜。项目筹建的重任主要托付于他。他再度升迁,被任命为两名驻洋委员之一,赴美国搭建、管理留学事务。
首批幼童抵达美国至今,已有七年。前后共计一百二十名少年,赴美求学、生活十五年。部分幼童已入大学,多数就读顶尖中学。众人学业表现良好,天资出众。不少少年如当年的容闳一般,在英文作文赛事获奖,亦有多人擅长演说。几乎所有人品行端正,广受称赞。他们承载诸多期盼,未来充满可能。神的儿女当存感恩与盼望,为他们祷告。
1876年12月,容闳被任命为驻美、秘鲁、西班牙副公使,与陈兰彬搭档。陈兰彬曾和他一同担任幼童出洋肄业局委员。次年秋天,他赴华盛顿就任新职,同时继续总管留学事务。不难想见,这份事业是他心中格外珍视的托付。
容闳年近五十,样貌却远较实际年龄年轻。他中等身材,体魄强健,精力充沛。身为清廷官员,除正式场合外,他常着西式服装。他英文流利地道,几乎不带口音。情绪激动之时,偶尔会言语失序。1874年夏天,朝廷派他前往秘鲁,调查华工苦力境况。我与另一位友人陪同前往。亲眼所见,令他义愤填膺。一日在利马,他直言心中愤懑。旁人劝他谨慎,这般直言会招来杀身之祸。他慨然答道:“就算有危险又如何?人为什么不能舍命?或许,我能做的最有价值的事,就是死在利马!如果我觉得应当如此,我就会做,我一点都不会顾忌!”旁人告诉他,他自身固然无惧,同行之人却顾虑重重,需要审慎考量。
容闳秉性刚直,不畏惧权势。秘鲁之行尾声,他拜会秘鲁总统曼努埃尔·帕尔多(后遇刺身亡)。寒暄过后,总统带着居高临下的自信开口:“容闳先生,希望你没有看见我们这里华人受到苛待。”容闳礼貌而郑重地回应:“很遗憾,我必须说,我看到他们的处境,比我预想、比上报的情况糟糕得多。”后续交谈中,他向总统道出诸多秘鲁司法实情。这些话语中肯,却并不悦耳。一旁陪同之人坐立难安,直至谈话结束,方才松了口气。帕尔多是秘鲁难得的贤明领袖,坦然接纳他的陈述,本无理由动怒。
1875年2月,容闳在康涅狄格州埃文镇,与玛丽·L·凯洛格小姐成婚。新娘父母双方祖辈皆为公理会牧师。婚礼在其中一位牧师的旧宅举办。婚礼之上,新郎的华人亲友身着礼服,与其他宾客同席。望着这场聚会,望着这座古老的新英格兰小镇,不由引人遐想:倘若五十年前,凯洛格老牧师能够预见这一幕,会作何感想?二人育有二子。长子取名马礼逊·布朗(注:容觐彤)。第一个名字纪念首位来华英国新教传教士马礼逊;第二个名字纪念布朗牧师——容闳一生受他恩惠最深。
从长子的名字,足以窥见他的信仰与感恩。这份信仰保守他,也被他持守。在中国那些试炼漫长、盼望迁延、孤单难捱的岁月里,这份信仰托住他的耐心。他常与我说,多次绝境之中,正是确信上帝要借着他,为中国成就美好的旨意,他才不曾绝望。他亦说,祷告之中,他所求的,是自己一切行事,都顺服上帝的计划。他深爱祖国,深知中国的重担、缺憾与委屈。念及国家所需,他盼望重回少年,以毕生为国效力。

作者简介:卢建,香山文化研究会理事、《中国乡村》杂志社编辑、珠海市知联会理事、珠海市香洲区社科联委员。已创作与翻译30多本图书,其中22本已获得中国国家图书馆收藏;作品(译著)已在美国、日本、英国、加拿大、澳大利亚、印尼、德国、斯洛伐克、西班牙、新加坡等销售;曾承担或参与50多个国家上千个重大项目的翻译任务,涉及30多种语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