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凿空万里走天涯
——黄玉昆环甘青组词赏读
周兴海

今人作旧体诗词,写山水则“凭栏远眺”,吊古迹则“把酒临风”,词牌沦为声韵容器,读者掩卷只记得作者去了哪些景点。黄玉昆这组环甘青词稿十四首,走的却是另一条路:从兰州到敦煌,从乌鞘岭到察尔汗,地理跨度数千里,历史纵深两千年,而以一脉贯之的立意统摄其间,使每一处地名都成为精神史的坐标,每一次登临都成为与古人的对话。其诗学自觉,在当代旅游诗词中殊为难得。
一、以人为经,以地为纬
这组词稿最核心的立意,是每一处地理坐标都绑定一个历史人物:张骞绑定丝路凿空,左宗棠绑定西征复疆,霍去病绑定酒泉传说,玄奘绑定孤征求法,常书鸿绑定敦煌守护,班超绑定玉门定远。这不是“景点+名人”的简单配对,而是一种有意识的诗学建构:土地因人而获得精神重量,人借土地获得空间化呈现。
先看张骞一首:“铜马踏金沙,汉简流霞。凿空万里走天涯。持节十年矜白发,大漠听笳。”(《浪淘沙·参观甘肃省博物馆怀张骞》)“凿空”用《史记》定评,“持节十年”写苏武式坚守,结以“丝路飞花”暗勾“一带一路”当下意义。张骞不再是展柜中一具枯骨,而成为河西走廊的空间记忆本身。
再看左宗棠一首:“遥想左公霜鬓,竟舆棺出塞,义贯云天。挽银河倒泻,洗甲靖楼兰。更挥戈、经纶西北,播春风、吹绿玉门关。”(《八声甘州·登嘉峪关怀左宗棠》)“舆棺出塞”四字,极简笔法写极烈之事。“播春风、吹绿玉门关”化用王之涣而反其意,唐人写“春风不度”,左公以实绩让春风吹度,这是以词笔同时与历史人物和古典诗歌传统双重对话。霍去病一首更见深意:“莫叹将星早殒,望狼居胥上,虎气长留。更英豪百代,西北固金瓯。”(《八声甘州·过酒泉遥敬霍去病》)不写英年早逝的哀挽,而写“虎气长留”“辈出冠军侯”,把对个人的追怀转化为对代代英豪的期许,立意由怀古而期今,格局顿开。而常书鸿一首:“危壁青霜凋华鬓,甘护残经断楮。挽瑰宝、免沦尘蠹。”(《贺新郎·参观莫高窟怀常书鸿》)写尽数十年孤守的消耗与崇高,不煽情而敬意自深。将此三四人并置而观,一个深层结构浮现出来:张骞、玄奘、班超、常书鸿,本质上属同一精神谱系,都是“西行者”,都以一己之身背负文明穿越荒寒。西北不仅是地理的西北,更是精神史的西北;诗旅不仅是行走,更是对文明血脉的一次辨认。此即组词立意之所在。
二、长短相济,开合有度
十四首词牌,从《如梦令》《天净沙》之短制到《八声甘州》《贺新郎》之长调,交替配置,张弛有致。短制写瞬间感受,长调写历史纵深,整组词稿因此产生呼吸节奏,读者不被同一种语调持续轰炸。
《天净沙·敦煌曲》纯用意象叠加:“鸣沙夕照苍山,月牙寒涧清泉,古道驼铃绛烟。梵音悠远,一宵魂越千年。”追踪马致远句法而收于“魂越千年”,三十字内有景、有声、有魂。到了长调,铺排典故、展开议论的容量充分释放。《八声甘州·登嘉峪关怀左宗棠》上片以“跃”字领起:“跃百寻危栈上边楼,揽胜忆英贤。正朔风浩荡,旌旗犹卷,雉堞层峦。”不是“登”而是“跃”,一字写活兴奋与急切。“正”字领出三句,风“浩荡”、旗“犹卷”、山“层峦”,由近及远,由实及虚,空间层次井然。下片“遥想”二字完成时空切换,过片无痕。“挽银河倒泻,洗甲靖楼兰”以神话笔法写战争,非写实而气象万千。“凭高望,一川风物,都是江山”以极简语收束,历史与现实在“江山”二字中完成握手。
《贺新郎·胡杨礼赞》章法更见层次。起句“大漠雄奇树”五字直截了当,与词牌惯常的婉转开篇形成反差。“看虬枝、飞腾赤焰,傲倪今古”,形神兼备。下片“伴前贤、贺兰踏月,玉门击鼓”一转,胡杨由自然物变为历史见证者,“携手王师绥边塞”更以拟人笔法将其纳入边塞叙事。结句:“荣槁凛然三千载,共星辰日月长屯驻。光赫赫,曜疆土。”以“三千载”回应小序“生而不死一千年”三句,以“光赫赫”收束,声调铿锵,碑铭般的压阵笔法,正是《贺新郎》最擅长的收局。
三、沉雄清越,二美相济
通读组词,整体气象可用“沉雄”“清越”一对互补范畴把握。沉雄者,面对历史与大地时的厚重雄浑;清越者,行走中的轻灵与呼吸感。
《破阵子·题瓜州〈汉武雄风〉雕塑》是沉雄一路的代表:“戈壁不闻虎啸,云天凛见龙颜。曾遣貔貅开四郡,更召雄臣据两关。威声震九寰。”“不闻”与“凛见”对举,虎啸虽逝而龙颜犹在,以否定之否定强化在场感。“开四郡”“据两关”十四个字概括经营河西伟业,不下断语而断语自含。结句“昆仑月最圆”不写人而写月,不写功业而写天地,将具体历史判断转化为永恒自然景象,正是沉雄词家惯用的收束手段。
而清越一路见于短制。《如梦令·张掖七彩丹霞》以问句起,以“飞绮”结,三十三字有惊叹、有追问、有沉醉,轻灵而不失骨力。《天净沙·日月山遇雪》同样追摹马致远句法,但马致远写“断肠人在天涯”是悲秋,此词写“踏歌探雪天涯”是壮游,同一形式框架注入截然不同情调,形式相承而情调相悖,此为对古典的有意识“翻用”。正是这种翻用意识,使组词在沉雄之外保持了清越的呼吸,不至一路高亢到声嘶力竭。
最能体现二美合一的,是《渔家傲·玉门关怀班超》下片:“卅载风霜边塞履,封侯未改乡心苦。白发萧萧催客旅。凭栏处,汉家月照回家路。”写尽功名与乡愁,同时容纳定远的荣耀与思归的悲凉——光荣与哀伤在同一个意象中并存,这正是沉雄与清越在这里达到完美统一。
这组词稿最值得称道之处,在于它证明了旧体诗词不仅可以写“小我”的瞬间感受,也可以承载“大我”的历史叙事,为“以词为史”提供了一次可贵的实践。组词最动人处,终在其以词心丈量西北、以诗笔辨认血脉的自觉。西北之辽阔,终究需要同样辽阔的词心来安放——黄玉昆做到了。

附:黄玉昆环甘青词稿
1、浪淘沙·题黄河母亲雕塑
银汉泄洪流,直下兰州。携雏慈母卧潮头。抚育兆民滋沃野,瑞霭悠悠。
长慕古原秋,陇上追游。炎黄根脉此中留。一掬波涛三叩礼,懿德芳猷。
2、浪淘沙·参观甘肃省博物馆怀张骞
铜马踏金沙,汉简流霞。凿空万里走天涯。持节十年矜白发,大漠听笳。
怀古思无遐,天佑中华。驼铃故道漫云槎。今日神州通寰宇,丝路飞花。
3、破阵子·乌鞘岭怀唐玄奘
雪岭横空夹峙,长云古峡奔腾。冻壑危峰人迹杳,杖锡孤征冷月明。遥闻鸿雁声。
贝叶携来万卷,芒鞋踏破千层。今我登临寻古燧,放眼长安路几程?苍生仰圣僧。
4、如梦令·张掖七彩丹霞
谁遣彩云铺地?幻出层峦奇丽。风雨刻沧桑,渲染斑斓无际。沉醉,沉醉,疑是九天飞绮。
5、八声甘州·登嘉峪关怀左宗棠
跃百寻危栈上边楼,揽胜忆英贤。正朔风浩荡,旌旗犹卷,雉堞层峦。巍峻雄墉虎踞,凛凛扼祁连。烽火台前路,战马曾喧。
遥想左公霜鬓,竟舆棺出塞,义贯云天。挽银河倒泻,洗甲靖楼兰。更挥戈、经纶西北,播春风、吹绿玉门关。凭高望,一川风物,都是江山。
6、八声甘州·过酒泉遥敬霍去病
忆战神倾酒入寒泉,壮意暖千秋。赞雄姿凛凛,驰驱朔漠,啸傲凉州。年少请缨出塞,瀚海卷征裘。奋疾麾骁骑,直捣胡酋。
莫叹将星早殒,望狼居胥上,虎气长留。更英豪百代,西北固金瓯。古沙丘、春风遍地,细柳营、辈出冠军侯。边声起,关山皓月,朗照吴钩。
7、破阵子·题瓜州《汉武雄风》雕塑
戈壁不闻虎啸,云天凛见龙颜。曾遣貔貅开四郡,更召雄臣据两关。威声震九寰。
远略千秋谁匹,宏图万里安边。丝路初开通绝域,瀚海长歌大汉篇。昆仑月最圆。
8、天净沙·敦煌曲
鸣沙夕照苍山,月牙寒涧清泉,古道驼铃绛烟。梵音悠远,一宵魂越千年。
9、如梦令·阳关谒王维雕像
才别敦煌夜市,又访阳关古燧。诗佛举霞觞,喚我且消尘累。幸会,幸会,一曲千年同醉。
10、贺新郎·参观莫高窟怀常书鸿
丝路传天祚。向诸神、深深一拜,澄怀云翥。遥想隋唐开胜景,佛国金辉初吐。看画壁、飞天欲舞。彩塑三千惊绝艺,运神工化境凝刀斧。弘法旨,袅香雾。
劫灰漫卷驼铃路。幸先贤、薪灯长继,奋身相许。危壁青霜凋华鬓,甘护残经断楮。挽瑰宝、免沦尘蠹。遂使敦煌重焕彩,续泱泱华夏文明旅。心共月,曜今古。
11、渔家傲·玉门关怀班超
投笔挥戈麾远戍,黄沙万里天兵怒。征北平西曾射虎。旌旗举,定远勋名垂千古。
卅载风霜边塞履,封侯未改乡心苦。白发萧萧催客旅。凭栏处,汉家月照回家路。
12、如梦令·察尔汗盐湖即景
千顷湖光浮碧,万丈长桥横霓。风琢玉盐花,幻作珊瑚琼璧。奇逸,奇逸,天下谁堪敌?
13、贺新郎·胡杨礼赞
胡杨树,号称生而不死一千年,死而不倒一千年,倒而不朽一千年
大漠雄奇树。看虬枝、飞腾赤焰,傲倪今古。谁刻龙鳞皴云干,笑瞰沧桑几度?任尘暴、挾沙如弩。深汲酒泉筋骨壮,历严寒苦旱犹酣舞。生与死,皆威武。
英姿百代犹如故。伴前贤、贺兰踏月,玉门击鼓。携手王师绥边塞,守望驼铃丝路。恣舒啸、壮怀凌翥。荣槁凛然三千载,共星辰日月长屯驻。光赫赫,曜疆土。
14、天净沙·日月山遇雪
朔风忽卷琼花,漫天飞舞云纱,万壑冰崖入画。客怀潇洒,踏歌探雪天涯。

诗者:
黄玉昆,广东博罗人。转业军人,退休干部。长青诗社监事,罗湖诗社副社长。

评者:
周兴海, 湖北省石首市人。中文本科,汉语言文学专业,曾经从事行政和教育工作。中华诗词学会会员,广东中华诗词学会常务理事,深圳市长青诗社党支部书记,中华诗词学会海峡诗词研究院研究员。个人诗集有《轻舟集》和《周兴海诗词三百首》,编著有《中华诗词史话简编》和《观海诗话》。现任罗湖老龄大学诗词班、四海情老年大学、长青老龄大学文学班主讲教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