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光斜进河北廊坊安次区谷氏香的工坊,落在案头一排陶罐上。罐里按类装着沉香、老山檀、苍术,盖子上贴着墨字写得端端正正的标签。谷俊明伏在案前,研粉、和泥、揉香、挤条、阴干、窖藏,手上不快,也不肯快。“香这个东西急不得,你少省一道工序,它就少给你一分味道。”作为河北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传统制香技艺”代表性传承人、谷氏传统制香技艺第十三代传承人,这位1973年生于制香世家的匠人,与香打交道已四十余年。谈及“中国香道”的历史与传承时,他先说了一句让外来者意外的话:中国古人其实不这么叫。
一、香火之初:从敬神之物到日用之器
“香最早不是给人闻的,是给天看的。”谷俊明的这个判断,符合香史的脉络。考古工作者在新石器时代晚期遗址中就已发现陶质熏炉,说明先民早于文字之前,便懂得焚烧香草以敬神、驱虫、洁净居所。先秦典籍里,“燎祭”烧的是柴与香草,《诗经》中反复出现采萧、采艾的场景;屈原在《离骚》里写下“扈江离与辟芷兮,纫秋兰以为佩”——香草佩戴于身,是与德行、洁净连在一起的象征。香在最初的三千年里,身份是通神的媒介、祛秽的药、君子自持的品格,而不是消遣。
转折发生在汉代。博山炉出现了,炉盖铸成层叠山峦,烟气自孔窍涌出,如云雾绕峰,人们开始把“仙境”搬进室内。张骞通西域之后,沉香、苏合香、安息香随商队与僧侣进入中原,外来香材与本土香草合流。马王堆一号汉墓出土的香囊与香具中,装着茅香、辛夷一类香草,墓葬的气味被保存了两千余年。与此同时,佛教与道教都把香纳入仪轨,香从此同时站在庙堂、宫室与书斋三处。
谷俊明把这层历史看得极重:“古法合香不是闻个味道那么简单,它把香事、中医本草、民俗三样东西搅在一起,是文化宝贝。”他反复强调“药香同源”:香方讲究君臣佐使,配伍讲“不及则功效难求,太过则性味反失”,这套语言,本就是中医的语言。
二、唐宋:香事的黄金时代
唐代是香事的第一次高峰。宫廷用香极尽讲究,法门寺地宫出土的鎏金卧龟莲花纹五足朵带银熏炉,炉身、炉台成套,是唐懿宗供奉佛骨的真器,可窥当时香具工艺之精。天宝年间鉴真东渡,行囊中携有麝香、沉香、甲香等香药,中国的用香之法随之东传,日本后来把这一套仪轨系统化,才固定使用“香道”这个说法。
宋代则是香真正“入世”的时代。南宋吴自牧在《梦粱录》里记临安风俗:“烧香点茶,挂画插花,四般闲事,不宜累家。”焚香被排在“四般闲事”之首,成为文人日常的四项修养之一。丁谓作《天香传》,专论海南沉香;洪刍著《香谱》,陈敬纂《陈氏香谱》,香方、香具、香事被一条条写进书里。苏轼贬居黄州,在安国寺“焚香默坐,深自省察”,把香当作收束心神的法器;黄庭坚以嗜香著称,留下一段段题跋。市井之中,香铺、香人、香药贸易已成产业,香药是海贸中的大宗商品。
“这一段最要紧。”谷俊明说,宋人把香从“供”变成了“用”,从神坛搬进书房、卧帐、宴席,香才有了生活的温度。今天他能复原的古方,十有八九来自宋明两代的香谱。
三、明清的集成与近代的断裂
明代是香学的集大成期。周嘉胄穷三十年之功编成《香乘》二十八卷,把历代香方、香事、香具、香史汇为一编,至今仍是制香人翻得最旧的一本书。宣德年间以暹罗进贡的风磨铜铸造铜炉,宣德炉成为后世香具审美的标尺。线香普及之后,香终于走入了寻常人家的门。
但香事也随着士大夫生活方式一起衰落。晚清以降战乱频仍,书斋里的那一炉火渐渐熄了。二十世纪中叶以后,香退守到三个角落:寺庙、卫生、民俗。谷俊明记得清楚,上世纪七十年代,家里作坊做的是“草香”——艾草、香蒿,加本地榆树皮做黏合,一捆一捆论斤卖,粗糙、微利,只为糊口。“那时候没人跟你讲香道,讲了也没人听。六百年的手艺,就剩下一个能换钱的形状。”
这段断裂,正是他后来半生劳作的起点。“我琢磨明白一个道理:这个行业养活了我们谷氏家族几十代人、六百多年,它一定有独到之处。那我就顺着这个脉络,一点点往回挖。”
四、古方复原:与古人“对表”
谷俊明的日常,最费心力的是复原古方。古方有名、有料、有分量,却几乎处处与现代错位:古今衡制不同,旧时一斤十六两;香材的产地几经变迁,海南、交趾、西域的货源早已不是当年的货源;炮制工艺更是失传大半。“同样一个名字,得结合不同的原料、不同的产地,一点点试、一点点调。”他把这套方法概括为“和其性、品其味、融入其方”。
以“驱秽避瘟香”为例,方中一味主料叫降香,而降香可以是木本的黄花梨,也可以是藤本的对叶黄檀、斜叶黄檀;海南人还分“花梨公”“花梨母”,缅甸、老挝另有“番降香”。古方不写用哪一种。谷俊明索性跑到海南实地找料,用至少五种降香反复比对,最后定下黄花梨。
更有名的是鹅梨帐中香。这款古方在香谱中有六种做法,多用龙涎、麝香等贵重香材,最亲民的一款以沉香、檀香与鹅梨为主料。古法要求用本土梨肉炼汁入香,谷俊明几乎试遍了黄河南北的梨,不是汁水太滥,就是甜味不足。最后他跳出地域成见,选了果肉紧实、蜜香醇厚的库尔勒香梨,蒸汁入香。改良后的香甜润清雅,层次饱满,成了他直播间里的爆款。
靠着这样一遍遍试错,他复原了十余款古籍香方,并牵头起草编制两项行业团体标准,把口传心授的经验固化成可推广、可复制的准则。“祖训是‘千繁不抽一简,百味不省一香’。标准不是给手艺上锁,是让外人知道这行的底线在哪里。”
五、传承的三条路:标准、文创与两代人
在谷俊明看来,传承不能只靠“守着”。第一条路是职业化。2026年9月,“制香香艺师”正式纳入国家职业分类,制香由一门养家糊口的手艺,变成一个有职业名称、有评价体系的工种。“过去是家里的活计,现在得是会制香、懂文化、能讲课的人。”他以客座教授身份带学生,工坊里常年开设非遗公益课堂,寒暑假接待青少年研学,让香从典籍里走出来,落到人手上。
第二条路是与文化IP联姻。2023年9月,谷氏香与北京故宫文化传播有限公司签约,推出“静香岁月·2024甲辰年书香套装”,这是河北传统制香技艺首次做出故宫主题的产品。此后又与天坛文创团队合作,中秋当天在天坛办传统香文化专场,用制香技艺串起古建文脉与节令民俗。
第三条路在家里。女儿毕业于传媒专业,做的是精油、香囊、蜜丸这类“无火香品”——办公室里点香,同事未必喜欢,无火之香却可以随身携带。父女俩为此争执过多次:老匠人觉得那不像“香”,年轻人觉得父亲那一套离当代生活太远。磨合之后,谷俊明想通了:“老手艺也需要创新,这不是代沟的问题,是每个时代的产品跟每个时代服务的人群不一样。”
他守的底线始终没变。母亲当年说“做人要像制香一样干干净净”,他记了一辈子:宁可用贵的中草药,也不用黏合剂替代天然榆树皮粉;当着直播镜头,他掰下一截自己做的香放进嘴里嚼,“我做的香,我敢直接吃”。
六、结束语
采访将近结束时,谷俊明点了一炉香。烟很细,上升半尺便散在光里。他说香气留不住,声音可以录,图像可以存,唯有这一缕烟,散即散,所以要“享香于当下”。这大概就是他所理解的“香道”:不是繁复的仪轨,不是玄虚的表演,而是对材料诚实、对时间耐心、对身体照拂——把六百年里积攒的分寸,交到今天的鼻尖上。
六百年的香脉,从燎祭的柴堆、博山炉的云雾、宋人书斋的四般闲事,一路走到廊坊这间工坊的木案。中间断过一次,被人重新接上。接的人手上全是香泥,头发已经花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