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道"这个词,今天用得极多而说得极乱。有人把它等同于日式香席,有人把它理解为一套焚香仪轨,也有人把任何带香味的商品都挂上"香道"。作为河北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传统制香技艺"代表性传承人、谷氏制香第十三代传承人,谷俊明在四十余年的实践中给出的界定,反而朴素而清晰:古法合香是"融香事、中医、本草、民俗于一体"的文化瑰宝。这句话其实已经划出了学术讨论的三条边界:香道不是单纯的嗅觉审美,不是孤立的工艺,也不是民俗的装饰性残余,而是三者互为支撑的一个整体。
一、名实之辨:香道、香事、香艺、合香
学术讨论首先要清名。中国历代文献中极少直接使用"香道"一词,常见的是"香事""焚香""香品""合香""香方"。"香道"作为一个整词,是近代在东亚文化交流中逐渐固定下来的表述,其语义在后来的传播中被日式香席的仪轨化形态所强化。因此讨论"中国香道",必须把它从日式仪轨的语义框架中解放出来,回到中国本土的知识系统里看。
在谷氏香的技艺谱系中,这一组概念可以这样分层:
香事,是香的使用行为与其社会场景——祭祀、礼佛、熏衣、熏室、读书、待客、疗疾。它属于生活方式史与礼制史的范畴。
香方,是香材的配比与工艺参数,属于技术文献,历代香谱的核心内容。
合香,是把多种香材按"和"的原则配伍成一体香品的制作过程,属于工艺学。
香艺,是技艺外显的操作与演示形态,包含器具、手法、程序,属于非物质文化遗产的技艺层面。
香道,则是上述四者在文化观念上的统摄——它包含技术,但不止于技术;包含仪轨,但不以仪轨为目的。
谷俊明坚持"天然合香、药香同源",其实是在维护香道这个概念的完整性:一旦香材被化学合成物替代,"药香同源"的知识基础就消失了,剩下的只是气味工业,香道也就退化为嗅觉消费。这是他作为传承人的立场,也是学术上判断"何为香道"不可绕过的技术前提。
二、源流:从燔柴祭天到文人香事
中国香文化的源头在祭祀。《周礼》所记燔柴、燎祭,是以烟气上达作为沟通天人的媒介,香在此阶段的功能是礼仪性的、宗教性的,而非审美性的。先秦的香材多为香草、萧、艾一类本土植物,"香气"尚未成为独立的品鉴对象。
汉代是第一个转折。博山炉的出现,使焚香从祭坛进入室内生活;西域与南海香材的输入,使"合香"具备了物质条件。马王堆汉墓出土的香囊、熏炉,说明香已进入贵族日常的卫生与身体护理。此时的香,兼具祛秽、熏衣、养生三重功能,这正是"药香同源"观念的历史起点。
唐代是第二个转折。佛教供养用香制度化,鉴真东渡携香东传,香的宗教属性与医疗属性同时被强化;域外香药大量进入,香方数量激增。香开始出现"品"的层级——同一炉香,可以被讨论优劣、辨析气味结构。
宋代是中国香事的高峰,也是学术上最值得重视的阶段。其一,海上香药贸易兴盛,香材可得性空前提高,香从宫廷与寺院下沉到士人日常;其二,"隔火熏香"逐步取代直接焚烧,焚香从"烧"变为"熏",温度控制精细化,香气的层次得以被完整地逐段辨识——这是一个技术动作带来的审美革命;其三,香谱著作成体系出现,丁谓《天香传》开其端,陈敬《陈氏香谱》集其成,香方、香品、香器具、香事典故被系统记录;其四,香进入文人的精神生活,成为读书、独坐、待客、听雨的伴生物,与琴、茶、书、画共构一套生活美学。
明清是第三个转折。周嘉胄《香乘》二十八卷,集历代香谱之大成,是今天复原古方最重要的文献依据;同时线香、塔香、盘香等成型香品普及,香从"炉中熏"走向"燃成条",使用门槛大幅降低,香由此真正进入民间。谷俊明所承的谷庄制香业,其历史峰值正落在明清,这并非偶然——它是香品成型化、商品化之后的产业结果。
这条源流说明一件事:中国香道从来不是一条纯审美的线索,而是祭祀礼制、海外贸易、医药知识、文人生活、手工业技术五条线索交汇的产物。抽掉任何一条,香道都会失真。
三、技术体系:手工制香为何不可替代
学术上评价手工制香,不能停留在"匠人精神"的抒情层面,而要进入工艺参数。
其一,香材的辨识与炮制。同一名称的香材,产地、结香年份、采收季节不同,气味与药性即不同;炮制手法(修制、蒸、煮、炒、炮、炙)改变其辛烈、燥性与挥发性。谷俊明在复原古方时遇到的最大障碍正在此处:古方虽记录了原料与用量,但古今计重标准存在差异,古代香材的产地与炮制工艺与今天差异极大。他的应对方法是"和其性、品其味、融入其方"——先辨香材之性,再品其实际气味,最后调整配比使其重新入方。这是一种以感官校准替代文献字面比对的实践方法,本质上是把不可完全文献化的经验参数,用反复试验重新找回来。
其二,合香的配伍原理。合香借用中医方剂学的"君臣佐使"结构:君香定主调,臣香辅其不足,佐香调其偏,使香和合诸味。这一结构决定了合香不是香材的相加,而是香气的结构化重组。谷俊明强调古法合香"融香事、中医、本草、民俗于一体",其技术依据就在这里:香方背后是一套本草学配伍逻辑,而非调香师的个人趣味。
其三,工序的不可简化性。研粉、和泥、揉香、挤条、阴干、窖藏,每一道都对应一个物理变量。研粉粗细影响燃烧稳定性;和泥水分影响成条韧性;揉香力道影响香体密度与香气匀度;挤条匀度决定一支香从首至尾是否同味;阴干速度过快会导致开裂、香气走失;窖藏则是让香体在密闭环境中完成内部平衡,使辛味退、圆味生。这条链上任何一环被压缩,最终产品都会出现可被专业嗅觉识别的缺陷。
其四,改良的边界。鹅梨帐中香是最典型的案例。古法要求以本土梨肉炼汁入香,谷俊明试采多个产区梨果均不理想,最终改用果肉紧实、蜜香醇厚的库尔勒香梨蒸汁入香,成品甜润清雅、层次饱满。从学术角度评析,这一改动动的是原料产地,守的是"梨汁入香"的香方骨架与合香逻辑。工艺改良的合法边界正在于此:改变实现条件,不改变香方的结构原理。越过这条线,就不叫改良,叫另起一炉。
四、精神层面:香道的三层内涵
技术之上,香道还有其精神结构。就中国本土传统而言,可析为三层:
养生层,香与本草同源,祛秽、避瘟、安神、助眠,香首先是身体经验;礼制层,香是人与神明、人与宾客、人与先人之间的中介,焚香是一个"敬"的动作;心性层,香是收摄心神的凭借,宋代文人以香伴读、伴坐,香的作用不是刺激,而是提供一个稳定的、可被忽略的背景,使人得以专注。
谷俊明的复原工作中,养生香、药香、驱秽避瘟香的比重不低,这恰恰说明中国香道的重心并不在"表演性仪轨",而在"可用性"。日本香道走向了仪轨化、游戏化(如闻香判源的组香),中国香道则始终向着生活与身体靠拢。这是两条不同的文明路径,不必以彼律此。
五、当代的制度化:从个人手艺到公共知识
一门技艺能否延续,取决于它能否从"师徒之间的默会知识"转化为"可传播、可评价、可复制的公共知识"。这也是谷俊明近年着力最深的环节。
其一是标准化。他牵头起草编制两项行业团体标准,把四十年的实操经验整理为行业准则。学术意义在于:它为合香提供了技术共识的底线,使质量判断不再完全依赖个别师傅的权威,也为后来者的学习提供了可循的路径。
其二是职业化。"制香香艺师"成为国家新职业,意味着这门手艺获得了正式的职业身份与社会分工位置。职业化是非遗活态传承的关键一步——有职业,才有稳定的从业人群;有从业人群,技艺才有迭代的可能。
其三是教育化。他以客座教授身份授课,培育"懂制香、善讲解、能教学"的复合型人才。这一取向值得注意:他培养的不是单纯的制香工,而是能把技艺转译为知识的人。技艺的扩散速度,取决于转译者的数量和质量,而非匠人本人的产量。
其四是数字化与场景化。2019年起他把古法制香工序搬进抖音直播间,研粉、和泥、挤条全程可见,其"数字非遗+产学研一体化"实践入选"非遗融入现代生活"全国典型创新案例;谷氏香作为国内唯一与故宫合作的制香品牌,联动故宫、天坛文创推出联名香品;2022年冬奥会前,"无双香礼"入选"河北游礼"迎冬奥系列文创和旅游商品。这些实践把香从封闭的作坊语境释放到公共视野中。
这里也必须指出学术上的风险提示:场景化传播能带来关注度,但也容易使香道被简化为"氛围感商品",工艺的复杂度在短视频中被压缩为几秒钟的视觉奇观,技艺的标准被消费逻辑取代。谷俊明坚持全程直播完整工序、坚持牵头制定标准,实际上是在用"技术可见性"对抗这种简化——让人看见难,才不至于误以为它容易。
六、结束语:香道的当代命题
中国香道的研究与传承,当下要回答三个问题。
第一,文献与实践的互证。古方是文本,制香是实验。文本记载的是结果,实验重现的是过程。谷俊明复原古方所遭遇的计量差异、产地差异、炮制差异,正是文献研究必须面对的"文本之外"的部分。没有实践者的反复试调,香方研究只能停在字面。
第二,技艺与产业的平衡。非遗要活,必须有市场;市场要扩,必然要简化。团体标准的意义,正是在两者之间画一条不可越过的底线:可以规模化,不可降质;可以创新,不可改骨。
第三,名与实的守正。"香道"这个词今天被用得越宽,其内核就越需要被守住。谷俊明四十余年所做的事,说到底是一句朴素的话:把香材辨清,把香方做准,把手艺传下去。学术可以给出概念、划分层次、追溯源流,但香道的最后一道防线,仍在制香人的指尖上。
一炉香燃尽只需半个时辰,一门技艺传十三代需要六百余年。中国香道之所以值得以学术的严肃态度对待,不是因为它的风雅,而是因为它是中国人在漫长的日常实践中,关于气味、身体、礼仪与心性所积累的一整套知识。这套知识,今天依然可以被一双认真的手重新验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