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传统制香是一项兼具本草知识、工艺纪律与民俗功能的复合型技艺,长期处于工艺美术、中药学与民俗学的学科缝隙之中。本文以河北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传统制香技艺”代表性传承人谷俊明的实践为个案,从知识形态入手,分析传统制香在原料、生产、人才、市场四个维度面临的结构性约束,并考察其“古方复原—标准编制—职业化培育—产品分层”的应对路径。研究认为,传统制香的未来不在于固守手工形态,而在于完成三重转化:默会知识的显性化、工艺价值的分层化、文化功能的生活化。同时须警惕标准化对工艺多样性的挤压,以及文创化带来的“景观化”风险。
一、引言
制香在中国有悠久的连续性,却长期缺乏独立的学科位置。香方散见于本草、方书、香谱与笔记,技艺依赖家族与作坊口传心授,产品则游走于宗教用品、卫生用品与文人清玩之间。这种“跨界的模糊性”,使制香在学术研究中被反复切分:中药学关注香材的药理与炮制,民俗学关注祭祀与节俗中的用香,工艺美术关注香具形制,唯独“如何把一批香材稳定地做成一支合格的香”这一核心技艺过程,少有人系统讨论。
2026年9月,“制香香艺师”正式纳入国家职业分类,这一制度性事件意味着制香从“手艺”被重新界定为“职业”,其知识需要可描述、可培训、可评价。谷俊明的个案具有样本意义:他是谷氏传统制香技艺第十三代传承人,1973年生于河北廊坊安次区制香世家,六岁入作坊打下手,十五岁正式随父母学艺,深耕手工合香四十余年;同时,他是两项行业团体标准的牵头起草人,也是较早以故宫、天坛文创联名方式将香品推向大众市场的从业者。传统与现代在他身上并非对立,而是被同一个人以不同方式处理。
本文采用质性个案研究,材料包括公开报道、其工艺陈述与行业制度文本,不进行定量推断,结论的适用范围限于同类手工制香作坊。
二、传统制香工艺的知识形态
(一)工序链与控制点
古法制香的完整链条可概括为:选料—净选—炮制—研磨(过筛定目)—配伍—和料(加黏合剂与水)—醒料—成型(挤条、盘香、香丸、香饼)—阴干—窖藏陈化。谷俊明所述“备粉、和香、醒香、制香、理香等十余道工序”,与此基本一致。
工序链中真正决定品质的是若干隐含控制点:粉料细度(过筛目数)影响燃烧均匀性;含水率与黏合剂比例(传统多用榆树皮粉、炼蜜等天然材料)决定成型强度与烟气;阴干速率与窖藏时长影响香气“去燥”程度。这些参数在古籍中几乎不留记录,属于典型的默会知识。
(二)三类知识的分层
传统制香的知识至少分为三层:**显性知识**,即香谱所载的香材名录与分量配比;**默会知识**,即手掌对湿度的判断、鼻端对“头香—体香—尾香”的辨分、对炮制火候的直觉把握;**情境知识**,即依季节、气候、地域调整工艺的经验。谷氏祖训“千繁不抽一简,百味不省一香”,正是把复杂工艺纪律压缩为可背诵的口诀,属于默会知识的口头固化形态。
古方的“不完备性”由此显现。《香乘》《陈氏香谱》一类文献记名、记量,却不记目数、火候、产地与炮制细节。这意味着所谓“复原”,在严格意义上不可能做到逐项还原,只能做到在给定条件下逼近原方的气味目标。
(三)品质判据的多维性
制香的品质判据不是单一指标,而至少包含四维:**性**(本草意义上的寒热温平与功用取向)、**味**(香气的层次、留香与辨识度)、**形**(条直、色泽、无断裂)、**燃**(燃烧稳定性、烟气与灰的状态)。其中“味”高度依赖感官评价,“性”依赖中医药理论框架,“形”与“燃”才可被仪器量化。四维并置,决定了制香难以用单一理化指标完成质量判定。
三、当代困境的结构性分析
(一)原料端:衡制、道地性与资源约束
古方使用的计量体系与现代公制不同,旧制一斤十六两,同一“两”在不同朝代的实际克重亦有差异;香材产地数百年来历经漂移,海南、交趾、西域的货源结构与品质特征已非旧貌。谷俊明对此的表述是:同名香材须结合不同产地、不同原料“一点点试、一点点调”。这实质上是把“道地性”从地理标签转化为功能等价的实验问题。
资源约束更为刚性。沉香属(Aquilaria spp.)已被列入《濒危野生动植物种国际贸易公约》附录Ⅱ,野生资源的采伐与贸易受到严格限制;檀香为半寄生树种,心材形成周期长。高端香材的稀缺性,直接改变了传统香方的成本结构,也把行业推向两条分岔路:以替代材料实现功能等价,或以化学香精实现气味模仿。
(二)生产端:手工与工业的成本倒挂
手工制香的工时成本与天然原料成本,使其零售价格难以与工业香品竞争。谷俊明明确拒绝以降低原料等级、以化学黏合剂替代天然榆树皮粉的方式压缩成本。这一选择在商业上是自我限制,在技艺上则是维持可信度的必要条件:香品一旦引入合成助燃剂与香精,其“药香同源”的合法性即告瓦解。
(三)人才端:代际断层与身份缺失
传统技艺依靠家族与作坊传承,培养周期长、成材率低,且长期缺乏职业身份与社会评价体系,青年从业者面临“学得慢、卖得贵、说不清”的三重困境。“制香香艺师”进入国家职业分类,正是对这一困境的制度回应;但职业标准、培训教材与评价方式的建立仍需时间。
(四)市场端:唯材论与景观化
消费市场存在两种偏移。其一是**唯材论**,以香材价格判定香品高下,忽视配伍与工艺的贡献;其二是**景观化**,香道雅集偏重仪轨展示与视觉布置,轻香史、香材与工艺讲解,使香文化成为可拍摄的场景而非可传承的知识。二者共同削弱了工艺本身在价值链条中的权重。
四、谷俊明的实践路径
(一)古方处理的两种模式:“逼近”与“改良”
谷俊明的方法可归纳为“和其性、品其味、融入其方”。以“驱秽避瘟香”为例,方中主料“降香”可能指木本黄花梨、藤本对叶黄檀或斜叶黄檀,亦可能指缅甸、老挝所产“番降香”;古方未指明,他以至少五种材料比对,最终选定黄花梨。这属于在限定目标下对原方的**功能逼近**。
“鹅梨帐中香”的处理则性质不同。古方六种做法多以龙涎、麝香等贵重香材为主,最亲民一款以沉香、檀香与鹅梨为主料;古方要求本土梨肉炼汁,他试遍黄河南北诸品种后改用库尔勒香梨蒸汁入香。严格说,这是**改良**而非复原:以原料替代换取可及性与风味适配。学术上区分“复原”与“改良”,对非遗话语的准确性至关重要——前者指向历史真实,后者指向当代适用,混淆两者会削弱技艺的可信度。
(二)默会知识的显性化及其限度
谷俊明牵头起草两项行业团体标准,把口传心授的经验转化为可推广的准则。其意义在于为行业提供最低共识:原料真实、禁用有害添加、工序节点可核查。但其限度同样明显:标准可以规定“不得使用化学香精”,却无法规定“香气应当清雅”;可以规定含水率区间,却无法规定“醒料多久为宜”。标准的合理边界,应止于安全与工艺规程,不涉审美裁决。
(三)职业化与教育
他以客座教授身份参与人才培养,工坊常年开设非遗公益课堂与青少年研学,寒暑假接待体验者。这一路径的功能不只是传播,更是把“看得见的工序”转化为“可教的知识”,从而扩大从业者基数。
(四)产品分层与场景迁移
与故宫文化传播有限公司自2023年9月起合作推出“静香岁月・2024甲辰年书香套装”,与天坛文创团队联合开发产品,构成“礼用—文创”层;其女谷晴以传媒专业背景开发精油、香囊、蜜丸等“无火香品”,针对办公室等不宜燃香的场景,构成“日用—轻量”层。产品分层实质是把单一的手工线香,拆解为适配不同空间与人群的形态矩阵。谷俊明对此的表述是:“每个时代的产品跟每个时代服务的人群是不一样的。”
五、未来发展路径与建议
其一,原料端的溯源与替代体系。建立香材产地、树种、结香方式、年份的分级档案,推进林下种植与人工诱导结香技术;对濒危香材建立“功能等价替代”评估程序,明确替代须经感官与成分双重验证,避免以“同名”掩盖“异质”。
其二,标准体系的三层结构。基础通用层(安全与有害物质限量)、工艺规程层(工序节点与记录要求)、产品分级层(原料等级与感官评价)。三层分离,可避免用安全标准替代品质标准,也避免高标准形成对小作坊的排他性门槛。
其三,检测技术的双轨制。以顶空—气相色谱—质谱(HS-GC-MS)分析未燃香品的挥发性成分,以热裂解—气相色谱—质谱(Py-GC-MS)模拟燃烧产物,建立“化学指纹”;同时以训练有素的感官评价小组建立“嗅觉指纹”。单靠仪器无法判定香气的层次与愉悦度,单靠感官无法排除有害添加,双轨并行才是可行方案。
其四,数字化与知识产权的边界。建设香方数据库与工艺档案,明确古方属于公共知识、当代改良配方可受保护的边界;对“气味数字化”保持审慎——现有技术可以记录部分挥发物谱,但无法复原嗅觉体验,过度承诺会损害行业信誉。
其五,人才与教育衔接。推动职业院校课程与师徒制互认,把“会制香、懂香史、能讲课”作为复合型香艺人才的评价维度。
其六,文化叙事的自觉。中国香学自古多元:祭祀礼香、寺院供香、医家药香、书斋雅香、市井民俗香并行,并无唯一范式;日本香道在唐以后形成独立仪轨传统,二者同源而异流。明确这一差异,既可避免以异域范式自我规训,也可避免以“仪式景观化”替代工艺传承。
六、结语
传统制香工艺的存续,取决于三重时间能否被同时尊重:香材生长的自然时间、工序推进的手工时间、从业者习艺的生命时间。工业化的根本诱惑,是以压缩这三重时间来换取效率;而其代价,恰好是香之所以为香的那部分——气味背后的分寸。
谷俊明的意义不在于给出标准答案,而在于示范了一种可操作的分工:以复原逼近历史,以改良适配当代,以标准守住底线,以分层扩展场景。未来制香工艺的形态必然变化,但判断其是否仍然“是香的”,标准并不复杂:材料是否真实,工序是否完整,气味是否可信。守住这三条,一门六百年的手艺便仍有下一个六百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