榕江畔,被折叠的节气
——读郑小琼《城市的节气》有感
作者:杨元花
我是在榕城老市区一套逼仄的套房里,读完郑小琼这本《城市的节气》的。推开那扇有些年头的铝合金窗,便是榕江。黄昏的江水泛着沉郁的暗光,宛如一卷被岁月反复洇湿的旧宣纸。秋风顺着防盗网的缝隙挤进来,带着江水特有的微腥,与楼下街坊熬煮药膳的苦涩气味交织在一起。远处,隐约传来天福路车流的喧嚣;近处的进贤门,早已融进深沉的暮色里。我摩挲着书页,恍惚间觉得,书里那些被钢铁与机油裹挟的节气,正越过千山万水,在这座岭南老城的烟火窗台前,与我撞了个满怀。
余秋雨先生曾在天一阁的砖缝里听见历史的叹息。而此刻,我在这套老市区套房的窗前,在这本书的字里行间,听见的不只是农耕文明在工业齿轮下低沉而绵长的阵痛,还有另一种熟悉的节律——是病房里患者的呻吟声,是患者恢复出院时的笑声。
郑小琼写的是东莞。可我闭目凝神,眼前浮现的,是仙桥此起彼伏的不锈钢敲击声,是渔湖塘埔村工业园里作坊连缀、机声不断的晨昏,是梅云祠堂旁悄然搭起的铁皮工棚。揭阳与东莞,一粤东一粤南,在时代版图上遥遥呼应。不是大厂流水线的单一轰鸣,而是一户挨一户、机器安在檐下院角的市井工业,骨子里是同一段转型岁月、同一种苍生命运。那些五金打磨的脆响、电机低低的震颤,把千万株原本扎根田垄的生命,慢慢卷进日夜不停的作坊节奏里。而这套老市区的套房,便是许多人被时代冲刷之后留存下来的一方落脚点。它再无老厝天井可仰望星河,只剩一扇防盗窗,框住一方被切割、被局限的天空。
她把二十四节气,从千年田埂上连根拔起,硬生生移栽进工业区冰冷的废土之中。这是一种极为克制、又极度残忍的诗意。在她笔下,立春不再是草木萌发的生机,而是流水线旁无数熬红的眼眸;清明不再是烟雨追思的悠远,而是出租屋里攥着汇款单、遥望故土的颤抖掌心;大暑不再是蝉鸣荷盛的盛夏,而是滚烫铁屑刺入肌肤时隐忍无声的筋骨之痛。而我听惯的时序,则藏在体温起伏之间:呻吟是寒,笑声是暖,一轮一轮,也是人间节气。
记忆里,榕城的节气原本鲜活可触。是清明田垄间纸钱轻燃的淡烟,是端午檐下艾草与栀粿相融的清苦,是冬至阖家煮丸、水汽蒸腾的温润清甜。四时有序,风物有香,岁岁年年,安稳绵长。可随着城市生长,进贤门石纹依旧斑驳,老城骑楼依旧静立,属于土地的时序,却早已被悄然置换。身居老城套房,我们不再只追随日月轮回、节气更迭;那些病床边的晨昏,那些转忧为喜的瞬间,也是时光的刻度。终日被订单催促、被市井喧嚣裹挟,或是被诊间的呼唤牵动心绪,我们都在另一种节律里,体会生命的起落。
郑小琼的文字,是暗夜里一束清冷的光,静静照见一群被时代忽略、被烟火隐匿的普通人。她写小满。褪去麦粒盈满、岁物丰成的诗意,写尽车间半成品堆积如山的疲惫,写尽打工人“将满未满、将歇未歇”的身心困顿。这让我想起仙桥一代代手艺人,想起渔湖塘埔工业园那些檐下作坊:机器挨着灶台,订单赶着晨昏,指尖磨茧、皮肉蛰痛。他们未必能说出“小满”的典,却最懂这份“将满未满”的熬。于他们而言,订单排满之日,便是筋骨承压、连轴奔忙之时;于医者而言,则是守到症状渐缓、笑意重回眉眼的那一刻。
她写白露。写异乡女工在简陋阳台晾晒衣衫,暮色里形影单薄、身形清瘦,恰似榕江退潮后裸露的滩涂,苍凉又坚韧。潮汕人素来内敛,从不轻言漂泊,只一句朴素的“出外做工”,便将所有风霜隐忍、苦辣悲欢,悉数藏于心底、埋于岁月。我本是仙桥槎桥人,先夫是渔湖塘埔人,这一江两岸、老村与工业园之间,尽是这样默默扛着日子的人。他们如同老城区楼下砖缝里生出的野草,被烟火挤压,被尘埃覆盖,却始终执拗向阳,于逼仄处挣出一抹生生不息的绿意。病房里也是如此:呻吟过后,仍有笑声破土而出。
全书最让我心生悲怆的,是冬至篇章。在潮汕文脉里,冬至大如年,是宗族团圆、香火绵延的庄重时刻。宗祠烟绕,阖家围炉,搓丸叙旧,岁岁安康,是刻在潮汕人骨血里的温情与仪式。可郑小琼笔下的冬至,唯有工厂食堂一碗免费的汤圆。异乡人列队静默,热气氤氲眼眸,乡愁漫上心头。故里宗祠难归,先祖香火难寻,一碗速冻汤圆,成了漂泊者与传统时序仅剩的联结,轻轻提醒世人:岁至年终,岁晚思归。而病房里的“冬至”,是熬过寒凉之后,终于能笑着回家团聚。
郑小琼从不用激烈的控诉,只以平视众生的悲悯笔触,安静记录、温柔呈现。也正是这份克制,让文字拥有千钧重量。她以二十四节气为证,道尽一个朴素真理:人本是自然之子。纵远离故土、栖身市井夹缝,纵身处作坊与高楼之间,四时风雨掠过之时,骨血里的农耕基因依然会苏醒。这不是矫情的怀旧,是民族文脉沉淀千年的本能,是机器轰鸣、时代更迭也无法碾碎的乡愁;也是病痛压顶之后,依旧不肯熄灭的生机。
我生于仙桥槎桥,长于榕水之畔。榕树最是坚韧,根深扎厚土,气根垂落,落地生根,一树即可成林。潮汕人的风骨与宿命,恰如榕树。根系固守故土,枝叶散落四海八方;纵使栖身老城一隅、市井方寸,或是在塘埔檐下机声里讨生活,或是在病房灯影里守候晨昏,无形的血脉脉络,始终连着榕江潮声,连着故里清风,连着人间烟火里每一次由呻吟转为欢笑的重生。
合上书卷,暮色四合,晚风微凉。榕江对岸灯火摇曳,水波映灯,层层叠叠漫过江面。进贤门隐于薄雾暮色,静谧安然。霜降已过,南国不见寒霜,我心底却漫起一层清寂寒凉。那是文字的重量,是时代的沧桑,是文明更迭里无声的怅然与敬畏;也藏着一瓣温暖,是那些苦尽甘来的笑声。
机器咬合的时代,山河提速,岁月匆匆,二十四节气,已然成为我们最后的文化守望。它替所有远行之人、漂泊之客,默默铭记着四时轮转、天地有序。纵满身烟火尘埃、世事风霜,我们骨血里永远留存农历的印记,留存榕水的温润,留存故土的温情;也记得病房里那两种声音——呻吟是冬,笑声是春。节气不凋,山河不改。只要四时轮回依旧,天涯游子,永远有路可归;病痛散去之后,人间自有欢声。
2026.11.19


作者简介:杨元花,字元棠,女,中共党员,广东揭阳市榕城区人。1980年毕业于汕头大学医学系,儿科副主任医师,从事医师工作已45年,其中退休后返聘从事儿科门诊医疗工作16年。自幼喜欢文学写作,从医之余热爱文学创作,常撰文作诗,笔耕不辍,并加入中华诗词学会、中国楹联学会、福建省诗词学会、揭阳诗社、揭阳市作家协会;现为揭阳市榕城区作家协会、榕城区诗词学会理事,《青年文学家》作家理事会理事,《鲁南作家》编辑部特约作家,国之风采文学社总顾问,被“名篇·金榜头条文学艺术联盟”聘为总顾问。半朵中文网专栏作家。早期在省级以上医刊及国际刊物上发表多篇专业医学论文,主持多项内科、儿科科研项目。文学作品发表于《野草诗社》《中国艺术家》《青年文学家》《揭阳日报》等41个报刊和书籍、公众号。出版个人诗集《花前闲韵》《作家世界》专刊个人专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