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乡村捣衣声
作者:何德强
离开乡村,有一种悠悠的思念:在乡村倘佯,又会感觉到缺少点什么。当伫立在洗菜浣衣、饮马喂牛的水塘、水井、水沟边时,才蓦然想起,缺少的是一种声音,那曾经久久萦绕于我心头的捣衣声。
那些年,不论你走进哪一个乡村,水沟边、水井沿,水塘畔,总有一些大姑娘、小媳妇在哪里洗衣捣衣,如是夏天,一丝不挂的孩子们会在水沟里戏水,那噼噼叭叭此起彼伏的捣衣声,伴着哗哗的水声,孩子们笑闹声,喧闹了大半个村子。
那时候,乡亲们穿的衣服,大多是自己种麻纺线织成的,极少数买来或用物品换来的,也是蓝黑色的粗布料。不但厚,不容易揉洗。而且那时根本没有肥皂、洗衣粉,更不要说有现在随处可见的洗衣液、洗洁精了,只能用皂角、苦楝、草木灰泡水过滤后当碱来洗,所以捶捣是必不可少的工序。
捣衣须有捣衣棒,一般是二尺五左右长,一头大,约五到八公公:一夈小,三到五公公,方便手攅住,洗衣时,须用捣衣棒用力捶打,将脏水杂物从厚衣服中捶出来,再放到水沟中漂洗干净,就可以了。
每当月明星稀之夜,是捣衣洗衣最壮观的时候,村民们会利用这难得的时光来洗衣捣衣。明晃晃的月光,照着柔柔的清溪,映着一起一伏的捣衣身影,使村子成了一道流动的画。偶尔哪个大嫂讲了一个晕笑话,会激起一阵开心的大笑和姑娘们善意的攻击,几个人向大嫂身上泼水。月光下,亮闪闪的水花,如珠飞玉落,银铃般的笑声,似琴声悠扬。此时啊,乡亲们似乎把生活中的烦恼和艰辛忘得干干净净。清洗的仿佛不是衣物上的灰尘,还有生活中的疲累的杂质。这样的夜晚,也是热恋中的青年男女相会的极好时机,小伙子们大献殷勤,帮恋人抬着衣物,有意到离大伙稍远的地方,撕皂角,揉碱液,说悄悄情话,诉爱恋之语。如果有人来了,小伙子们就会挥起捣衣棒,噼噼叭叭地捣起衣来,既显示自身的孔武有力,又掩人耳目,姑娘也会在这晚用皂角水将小伙子汗渍斑斑的的衣服洗得清香四溢。
我们村中有两棵大皂角树,当时就是村人们洗衣的宝贝。树上才结出菜碗豆般的豆角,人们就盼望着它快快长大。一天天,看着它长成了绿茵茵的扁豆,长成碧绿的小木梳。到了秋天,它开始变成了黑褐色,而且,形状也大大改变。有如弯且扭曲的羊角,风一吹过,发出飒飒的响声。这时皂角成熟了,人们纷纷去打来洗衣服了。妈妈去打皂角那天,我看她举着一根老长老长的竹竿,眯着眼,瞄着一串皂角,蓄积好力量叭地打去,有时打偏了或打不下来,只好再次举起竹竿,为了多打点,妈妈的手臂经常要痛好几天。当然,用皂角水洗过的衣物晾晒在阳光下,会散发出植物天然的清香,令人迷醉。
我家兄弟姐妹七人,妈妈捣洗的衣物多,很辛苦。每天洗衣时,她都要将皂角撕碎,拌进衣物中浸泡捶捣,有时皂角用完了,她只好将灶膛里的草木灰掏出来,用水泡开过滤成碱水,将我们的衣物浸泡后,再抬到水沟边捣洗。常常是污水溅得一头一脸。捶捣后要拧去污水,那才是最费力的时候,妈妈常常是将衣服叠成条状,用双脚踩着一头,两手抓紧一头,使劲拧,又放到水沟中漂洗,再拧,如此往复。遇到洗灰毡或被子时,乡亲们会互相帮忙。有时,姐姐和我也会去帮妈妈洗衣。拧水时,我们姐弟俩握紧一头,妈妈从另一头拧,多因我们力小而抓不牢,掉在地上,害得妈妈又要再次漂洗。那时,在我幼小的心灵中就有一个愿望,如果哪天有一种洗衣拧衣的机器,那怕倾尽我毕生的精力,我也要买一台来献给妈妈,让她少受点劳累。可惜,我的妈妈还没有见到洗衣机就早早地离开人世。这个愿望已成为我终生的遗憾。
每年一进腊月,是捣衣声最热闹的时候,我们村水沟边的大滑石板上,洗衣的妇女们排成一排,或蹲或坐,洗的洗,搓的搓,捣的捣,雪白的胳膊和双腿,因用力而红润的双手,衬着那蓝的、白的、黑的、青的,补丁摞补丁的、新娘子的花被单、小孩子的尿片这些五颜六色的衣物,构成清贫的乡村一道美丽的风景。那噼噼叭叭千家万户的捣衣声啊,就是乡村生命跳动的脉搏!
多年后我才明白,那些年,乡亲们总要借每月那三五天的月明之夜去洗衣捣衣,这种自发的集会,不只是解决无电灯照明和争取劳动时间,而是利用这样的机会,谈谈家长里短,传递逸闻趣事,更可体味劳动的愉悦。而这种愉悦是不分年龄性别的。一次,我那70多岁的奶奶也许是受了捣衣声的诱惑,竟老“奶”聊发少年狂,抬着几件衣服,拐着一双小脚,摇摇晃晃地来到了水沟边,那些婶婶嫂嫂们见了,纷纷站起来招呼:“三奶奶,你咋个还来洗衣?”“三老祖,你老人家也来了?”边说着边争着抢着帮奶奶洗衣捣衣。受到这样的尊崇,奶奶酒醉般地笑了,月光下,我看见她那布满紴纹的脸上,就像一朵盛开的秋菊,至今仍定格在我的脑海里。捣衣,那是一种多么朴素恬静的乡村生活啊。无须粉饰,自自然然,有如齐白石的画,淡雅而不失一种空灵。
现在,洗衣机也进入了千家万户,皂角树已不见了,柔软的衣料使捣衣声消逝了,但它作为一种乡村的风景,那曾经激动人心的韵致,却永远珍藏在我记忆的画框中,珍藏在乡村的史册中!

何德强 男1954年生,中国楹联学会会员、云南省楹联学会会员,弥勒市楹联协会会员、红河州、弥勒市作家协会、书法美术家协会会员、曾有作品刊于《北方作家》《云南日报》《云南政协报》等报刊。有小小说入选《小小说选刊》已出版散文、长篇小说、诗词联集四部,有作品获中国散文学会及省、州、市级奖励。《世界文学》签约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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