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泉共生:济南城市的存在论结构》系列作品之七:
人泉共生的历史起点:大明湖西南遗址可证
“一城士女在一水,他郡无此风光饶”,济南人与泉水的关系,绝不是把泉水当成观赏物,而是深度融入市民的日常生活与社会关系,形成了独特的泉水人家的生活传统与生活方式。
笔者有时常会这样想:如果有这样一个地域,这里先是有了泉,后来人们本着“水用足”的原则在这里建筑城市,于是,这里就出现了“人泉共生”“人城共生”的城市结构,这就是济南。只是,我们不能断定:这一“人泉共生”的历史起点当在何时?
是的,我们要给“人泉共生”一个时间上的坐标。
我们曾经将它追溯至“战国之历下”(参见道光《济南府志·城池》)。战国时代,齐国在历山之下、泺水之滨修筑了历下城。在历下城的基础上,汉代设置了历城县。古城在今济南老城厢的西南部,规模很小。至晋永嘉年间,济南郡治所由东平陵移至历城,“历城始大”。
如今,这些观点被彻底颠覆了。
这是因为大明湖西南城址的最新发现。质言之,该遗址考古发掘了距今4200年前的龙山文化城址,让济南城区的建城史提前了1500年。史前考古学家、山东大学教授栾丰实先生接受采访时表示:“目前城市能追溯到4000年前的只有大明湖西南遗址,济南建城史应是全国最早。”
笔者由此感到,济南“人泉共生”时间上的起点也就随之洞悉了。
大明湖西南门照
大明湖西南遗址位于大明湖西南门的东侧不远处。2024年4月,为配合济南轨道交通地铁6号线大明湖站建设,济南市考古研究院根据考古前置工作的要求,对项目占地区域进行考古调查勘探时,发现了这处遗址。经国家文物局批准,2024年11月底,市考古研究院开始对遗址进行考古发掘。一年后,向世人亮出了考古工作所取得的阶段性成果。到发布考古成果的这个时间点,此处遗址共发现龙山文化至近现代的城墙、壕沟、墓葬等各类遗迹206处,出土陶、瓷、铁、铜、骨、石、木等质地的文物460余件,钱币130余枚,以及大汶口、龙山、岳石、商周、汉、唐宋元明清等时期陶瓷片标本1000余箱。另外,在考古发掘中,考古人员提取了土壤微形态标本、浮选土样等科研检测标本近2000份,为开展科技考古做好了充分准备。
城墙遗迹是此次考古发掘的最重大的成果。这段城墙位于发掘区东端,在发掘区内南北长22.5米,两端分别向南北延伸至发掘区外,宽约28米,残留最高处距地表2.4米,残存高度约6.4米,为人工层层堆筑而成。考古人员还对城墙内采集的样品进行了碳14测年,加上相关出土文物,确定为距今4200年左右。
龙山城墙 张有水摄影
龙山城墙 魏伟摄影
大明湖西南遗址,其文化系列从大汶口文化中晚期、龙山文化、岳石文化、商代、周代、汉代、唐代、宋代和元、明、清至近现代,距今5000多年至今几乎没有间断,这在全国城市之中很少见,充分展现了济南深厚的文化底蕴,被考古界视为中华文明连续性的典型例证。
如果问:为什么济南5000年的文化序列不曾间断?
一言以蔽之,因为水用充足,济南古城,是在最理想的区域建立的最为美好的城市。
我们且看大明湖遗址的考察。济南市考古研究院院长郭俊峰说:
“城墙两侧的古井值得特别注意,在约200平方米的区域内密集分布着13口水井,从龙山文化时期开始,战国、宋代、明代、清代的都有,充分说明在龙山文化时期这个区域就已经是聚居区了,而且居住人口数量较多,具有一定的规模。而且,这么多的古井,从4000多年前到数百年前的都有,也说明这个区域地下水一直丰沛,能够满足当时的人群饮用。这些古井遗迹提升、丰富了济南泉文化的内涵,对济南泉·城文化景观申遗有积极意义。”
龙山文化时期的水井 魏伟摄影
唐代水井 魏伟摄影
还有,城墙以西发现有壕沟,应为利用自然河道改造而成,其总宽度超过50米,沟底最深距地表约9.8米,堆积为交替叠压的淤沙层和淤泥层。这大有可能就是我们原初的泉水护城河。
还有,考古所见,大明湖西南遗址城墙反复修补,长期沿用。比如,龙山文化城墙在岳石和战国时期都有补筑痕迹。说明筑城后一直有人使用、维护,不是建完就废弃。
何以故?
舍不得呀!舍不得离开这水源如此充足的黄金宝地,风水宝地。
古代建城是极其慎重、极其讲究的,特别是建在何处?
《管子·乘马》阐发建城择址之道曰:
“凡立国都,非于大山之下,必于广川之上。高毋近旱而水用足,下毋近水而沟防省。因天材,就地利,故城郭不必中规矩,道路不必中准绳。”
这段话翻译成白话文,则是:
“凡是营建都城,不是在大山之下,也一定要在大河的近旁。高不可近于干旱,而保证水用充足;低不可近于水潦,而节省沟堤修筑。要依靠天然资源,要凭借地势之利,所以,城郭的构筑,不必拘泥于合乎方圆的规矩;道路的铺设,也不必拘泥于合乎平直的准绳。”
这里讲的虽是建立国都,显然也适合一般城市的择址原则。
后人曾总结城市择址五大要素,如靠近水源、交通便利、利于防卫、资源充足、符合文化秩序等,而靠近水源、水用充足始终是第一位的。
战国窑址 魏伟摄影
那么,济南的水源究竟“牛”到什么程度呢?天下罕有!
根据当代地质专家的考证:济南泉水形成时间在全新世,距今1万年至六千年左右。(韩连山《济南泉水形成机理研究》,见济南名泉研究会编《天赐济南——泉·城文化景观保护与发展研讨会论文集》)
请读者记住这一时间节点。
还有,这是基于现代科技成果的研究,古人未必知晓的,即济南泉脉存在的刚性前提——它的自然地质禀赋:济南南部山区大面积分布的寒武——奥陶系可溶性灰岩,承接大气降水与地表径流的下渗补给,岩溶裂隙中的地下水顺着南高北低的地层坡度向北运移,抵达老城区域后,被北部的辉长岩等不透水岩体阻挡,承压水顺着岩层裂隙涌出地表,正是这一地质结构,决定了济南泉水的喷涌机制,最终形成了趵突泉、黑虎泉等十四大名泉群。这一地质过程也是“家家泉水”景观能够稳定存续的物理根基。
诚可谓:天造地设!大自然将最珍贵的财富给了济南。
有了这样的地质结构,任凭白云苍狗、日月流转,泉水是不会改变的。
这种大自然亿万年形成的地质禀赋,才是历代济南人恒久不变的福气,它构成了济南“天下泉城”“人泉共生”泉水文化等一系列泉水叙事的底层逻辑,是万变中的不变,亦是济南区别于一切滨水城市的独特根基之所在。

今日曲水亭风情 牛国栋摄影
因此,我们可以不离科学地设想一番:六千年前,济南四大泉群,群泉迸发,原初的济南先民面对镜子一般的泉水,喜不自禁,他们不是用来欣赏,而是饮用、灌田……将其作为“衣食父母”,此后,4200年前,他们又依泉建城,记住,不是先建城后引水,而是先有泉水后有建城之举,亦因此,济南人是充分协调泉水与城市建设的能手,济南形成“街巷随泉走”、依泉建城的城市格局,济南先民将喜爱的泉水几乎全部揽在怀里,形成独特的“城中泉”的“城泉一体”面貌。总之,济南人从早年便已经是与泉水、古城亲如家人,互相塑造,融合共生,共同完成共生秩序的自发建构,直到今日,市民依然习惯在泉边取水、喝茶、闲谈,泉水始终融在济南人的日常里。这种活态传承正是济南区别于其他古城的地方——泉水不是只供观赏的风景,而是滋养世代居民的活水。
最后,济南“人泉共生”的时间也有了答案。因为先是有了泉和人,此后才有了建城,而建城距今在4200年左右,所以济南的“人泉共生”当在4200年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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