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漫记
(8775——8810)
张 鹏

8776.即使有权力刁难、克扣、挟制别人,我也尽量“高抬贵手”,宽以待人。无他,我唯愿冥冥之中我施以他人的宽容也能有一天换来自己的顺遂与通畅。或许,骨子里的善良,才是根本原因。
8777.传记作品,传记作者的水平若远低于传主,读起来宛如隔靴搔痒,不着边际,不得要领,难以抵达传主的精神气质和人格境界。恕我直言,有的传记,读读前言和开头数页,则弃之如敝履,宛如一个文盲在谈博导的日常一样不着边际。
8778.上个月,与一位老同学J闲聊,他指导的硕士研究生小M今春刚开完题,题目《当代文学中的底层书写》。暑假中,学校后勤处给小M的宿舍所在的宿舍楼换门窗,刷乳胶漆。开学归来,小M的室内物品被民工弄得一片狼藉,损坏丢失若干物品。小M对底层的理解不再仅仅来自学术资料了,更真切了,他甚至找J想换题目,不再关怀底层了。
8779.十几年前,我迷恋《乡村里的中国》,反反复复欣赏过多遍,这是焦波执导的一部农村题材纪录片,主创团队在山东淄博沂源县杓峪村驻扎约一年,用真实影像记录普通村民的生活、困境与追求。杜深忠的形象,我印象极深,甚至沂源方言也让我无比熟悉。一次,在泰山学院校门口,一位开车来接孩子的中年男子的口音让我想到了杜深忠,也想到了沂源,一问,果然是沂源人。我告诉他,以你们县为题材的《乡村里的中国》,我看过几十遍,他竟拥抱了我一下。同事中,沂源籍的,我基本都认识,也深度交流过。这部纪录片对我的启发是,任何一县一乡,你聚精会神关注之,都能由一滴水见海洋,窥见中国乃至世界的秘密。
8780.口头发言中,书面表达中,人群中,若是一下子就能听出看出,这是唯有你才能说出、写出的言语与文字,无疑,你是有个性和创造力的。千万珍惜自己的个性,上天垂青,方赐此珍。芸芸众生,罕有此幸。
8781.慎始。一次项目申报,从看到通知到交上表等结果,有时一波三折,甚是繁琐。中间要历经填写、修改、打印、盖章、扫描、上传、准备支撑材料等种种环节,关键是,申报之成败还心里没底。所以,每一次开始上手,都要先慎重掂量掂量。
8782.对故乡的爱,天然的人之常情,但我经常理智地提醒自己,这种爱是否含有夸大其辞地偏爱。能够将故乡放在历史的深度和空间的广度上纵横对比,相对客观地看清故乡的真面目,而依然深爱,这种爱才不至于盲目肤浅。这一点,要向鲁迅先生学习,不溢美,不回避,爱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8783.少年时,来往于县城和村庄,我甚至常常因为山村里的石墙而自卑,尤其与县城里的砖墙楼房相对比,愈加自卑。而今,再回乡,我反而沉醉在一道道石墙边,手抚,目视,心动。还有比几十亿年前的石头砌成的墙
8784.因为工作关系,鲁迅日记中出现过数次袁世凯。1912年鲁迅到北京,在北洋政府教育部任佥事、社会教育司第一科科长,相关任命由总统签署。1912年11月2日日记:“上午得袁总统委任状”。鲁迅生前与袁世凯确有一面之缘。1912年12月26日鲁迅日记记载:“晨赴铁师子胡同总统府同教育部员见袁总统,见毕述关于教育之意见可百余语,少顷出。”再往后,日记中出现袁世凯,则在袁死之后了。1916年6月6日袁去世,15日日记,“上午部派赴总统府吊祭,共五人。”显然,也是公务活动。28日日记,“袁项城出殡,停止办事。”此后,再无涉袁记录。官身不自由,鲁迅时为京官,许多活动恐皆身不由己。大历史背景之下,历史名人笔下的历史名人,文史互渗,相互佐证,足资后人回眸。
8785.一字之间,幽默尽现。《鲁迅日记》用语极简,趋于癯笔。但还能窥见先生之性情。1916年6月22日,“上午铭伯先生来属觅人书寿联,携至部捕陈师曾写讫送去。”读罢大笑,“捕”字传神,如抓壮丁耳。鲁迅本人书法甚好,自己不写,反而捕住陈师曾写,陈乃寅恪先生胞兄,书法镌刻大家。一捕字,足见鲁迅与之熟络友好,同事之谊尽显。
8786.从前,狂热躁动时,G兄总能让我冷静下来。G兄最常说的话是,“老弟,你要知足。你有时身在福中不知福,其实,熟识你的人都会发现,你的才气远远比不上你的福气。平心静气下来,接纳自己。”G兄随后是一阵子归纳总结,证明我有福。而今,G兄远去,其言犹在耳。无数个昼夜,G兄的话如宏钟大吕,醒心醒脑,入情入理,抚平我焦虑不安的心。我也开始细数上天赐予的种种幸运与福气,学习谦卑与感恩。
8788.鲁迅所有的学生中,人品最不堪的非廖立峨莫属。他比鲁迅小二十三岁,与鲁迅最早的交集产于厦门大学,后追随鲁迅至中山大学,一度协助鲁迅整理书籍、搬家、收发、迎送,颇获鲁迅欢心。1927年10月,鲁迅离穗,廖到码头送别。一来二去熟络了,他竟一厢情愿地自封为鲁迅的“义子”。鲁迅赴沪后,他又追到鲁迅家里,又吃又住,寄居达七个月之久。廖不仅硬气地索取钱财,临走还“攫去衣被什器十余件”。至此,关系绝裂,各奔东西。每个成功人士周边,都有小人企图揩油沾光。此可警可惕也。
8789.上午尝试了一下煮苹果,削皮、切块、慢炖,与梨不同,苹果久炖生沫,沫溢。苹果汁甘甜,但炖久的果肉其烂若泥,口感不佳。而梨肉无论炖多久,口感仍佳。
8790.兄弟怡怡。鲁迅兄弟三人,虽与二弟决裂,但与三弟关系一直很好。1916年,在北京已打拼四年多且扎稳脚跟的鲁迅,迎来了三弟的到访。此行似无具体事情,无非小弟来京探亲胞兄并四处游玩一下。9月5日晚,三弟到京,盘桓至10月12日方归。这近四十天的小弟来访,鲁迅与其一起游中央公园、武英殿、万牲园(动物园),去益昌西餐厅吃饭,去青云阁饮茶,去西长安街看戏,去升平园理发洗浴。当然,三弟北京之行绝不仅上述行踪,他一定畅游帝都,大开眼界。周建人没去留学日本,此番北京之行,乃远行。时年鲁迅35岁,建人28岁。人的行踪,很大程度上与父兄相关,兄长混好了,小弟自荫其福。
8791.记下年青时代的梦想,并不羞涩,也不惭愧。梦想虽没能兑现,却如驴子眼前的鲜嫩的胡萝卜,逗引我不懈前行,山一程,水一程。二十年前,刚刚博士入学,那时,我骑自行车的姿势也比现在潇洒,天天沉醉在对未来的展望中。那时觉得,混到四五十岁,应该早已名满天下,约稿信多到需要加班加点应付;常常乘飞机去各大学参加硕博论文开题、答辩,顺便忙里偷闲给各校学生讲演文学热点;每逢去一地,总有青年学生拿着我的新书让我签名并要求跟我读硕读博。今天写下这些,丝毫不觉脸红,恰是这些梦想,激励我一天天勇于前行。当然,梦想没实现也不丢人,毕竟,我被梦想温暖过。
8792.只有对自己的才华深信不疑的坚执,才有可能幻化为持之以恒的勇气和兴趣,一次次欣然命笔。在这个过程中,自信散发出一种所向披靡的决绝。写作是耗人精血的,也是滋养生命的,是一种戒不掉的瘾,一种让人蠢蠢欲动的技痒。
8793.深秋,由家属区走向教学楼的途中,经过校医院西边的点黛湖畔,走在白色金属栏杆围就的小桥上,我常会伫立栏边,看湖之南畔草坪上的一株大塔松。松树苍翠青绿,松枝上长了很多宝塔形状的黄色松果。松果黄,松针绿,黄绿相间,甚是好看。一株塔松上,竟有数百座微型的七级浮屠。雨后,透明晶莹的水滴垂缀于每一根松针的针尖,宛如我未泯的童心。湖里几只黑天鹅游弋或飞掠波光,红色的金鱼在清浅的水波下自由游动,更远处是青山白云。每经此境,我都呆呆痴痴地沉醉片刻,一洗凡尘。
8794.十月的最后一个夜晚,泰安西郊秋雨潇潇。近十时我才离开教学楼,因为明天又要补前边中秋、国庆调休的课,明晨需去十七公里之外的南校区,手机与我偕归。我刻意放慢了脚步,听雨珠敲击伞面,看路灯光下的雨丝细密,一切皆有禅趣。今夜的雨水,将十月底与十一月初滋洇在一起了,我把阳台上的窗和卧室的窗各留了一拃的空隙,让夜雨浸润的山风入户,伴我入眠。
8795.每当我在泰山学院宽敞明亮的教室里上课的时候,看着一排排干净,整洁、耐用的崭新的桌椅我都会想到1997年在泗水担任初中班主任的时候的窘迫。那时刚刚普及九年制义务教育,基础教育尤其初中学校条件很有限。一个两人坐的桌椅,常安排三人,甚至将两个桌椅并起来坐七人,孩子们依然乐观积极地念书成长。而今,每一个空着的座位,都让我忆起当年的拥挤的课堂。
8796.“你不宜追问最终结局!”友人K告诫我,一份表交上去的那一瞬间,最好彻底遗忘之,别想着它最终的去向。“人类最终的去向,人类也弄不明白,何况一份表格!”我上交的表,一般会多打印一份,用铅笔写上年月日,存于书橱,看看这份表最终能否产生效能。绝大多数时候,盼不来什么,交了就是交了,gone with wind!!!
8797.一位医生朋友M告诉我,一般来说,脾气暴躁,斤斤计较,急功近利、格局逼仄、小肚鸡肠而又德才平庸的人,容易得高血压和脑血管疾病等等。身心健康需要光风霁月,虚怀若谷带来心旷神怡,襟怀与格局乃是健康要件。简单说,容人之雅量,本是个人身心健康之保障。
8798.在我的人生经验之中,下半年的11月份与上半年的4月份颇有相似之处,都是30天,都是一个不太冷也不太热的月份。在我的感觉中,过得都非常匆忙。今天,11月的第一天,这个晚秋初冬的月份拉开了序幕。上午到南校区上了四节课,午休过后,起来浏览新闻,夜晚阅读朱自清日记。这几天因为找人打乒乓球不太容易,我又把已经瘪了半年多的篮球打足了气,圆圆鼓鼓。跑到青年广场,晚上玩了近40分钟的投篮。在腾挪跳跃之间,在投掷的成与败之间,欢快地运动。昨夜一场秋雨,今天的空气中浸润的清爽与湿润,让人舒适。今后无缘乒乓时,恢复一个人的运动,愿山风、星光、月色伴我,多进球,多快感,多舒爽。
8799.备课、填表、读书之余,阳光好的白天,我喜欢携篮球到青年广场投篮。两排篮球架,共有10个架,我按顺序逐一投篮,每个篮球架子进一个球之后,则继续到另一个架子去投掷。这样一轮下来进了10个球,在球架与球架之间的奔走相当于小跑,投篮锻炼了臂力,晒着太阳,投了篮球,心情愉悦。晚秋的泰山山脉南麓,红叶与黄纷杂于苍松翠柏之间。晴空万里,碧空如洗,秋色绚烂,心无杂念,一静一动,信可乐也。
8800.鲁迅日记中的飞机。多年浏览鲁迅作品,至今我没发现鲁迅乘坐过飞机的记录。尽管比鲁迅早死五年多的徐志摩,多次坐过飞机,连死都死在飞机上,鲁迅却未曾坐过哪怕一次。鲁迅倒是在日记中罕见地记下过他曾亲见过一回飞机。那是1917年7月7日,“上午见飞机”。查看注释,知当天上午十时,讨伐张勋的段祺瑞军航空队向皇宫投弹三枚。鲁迅所见,乃战斗机也。
8801.越是相对平庸的团队和社群中,人与人之间越希望周边人愚笨。这样的人群中,上级不希望下级聪明,下级也不希望上级聪明,同级之间也相互希望对方不聪明。他们总在周边人的愚笨中寻求安全感,殊不知,唯聪明者方能正直也。低邪歪坏等恶劣作为,更易发生于一群愚蠢者之中。相反,周边人群越聪明,反而越正直,越纯洁,甚至越天真。
8802.一定意义上讲,教育、学校需要像植物一样“安守本分”,而不是如吃多了“正大饲料”的肉食鸡一样天天虚胖。一所幼儿园,安守本分搞好学前教育,这是教育的本质,如果园长天天琢磨着“升格为小学甚至初中”,那肯定是连学前教育也办不到位。这些年,看惯了教育的虚张声势,中专升专科,专科升本,本科升硕,硕则升博,最后搞得硕博学位大幅贬值。连外卖骑车之中,甚至不乏名校硕士。教育的每一次躁动不安,必以稀释学历、学位应有的尊严为代价。
8803.食物粗粝些,住宿简陋些,不算大苦。只要有梦想,有心劲,有盼头,精神昂扬,人就舒心。我常常忆及三十年前在乡镇中学教书时的日子,一个月300多元工资,宿舍木门漏着大小缝隙,夜雪醒来,门内半米之内皆白雪。那时,我仍天天坚持听《疯狂英语》,读叶赛宁的诗,抄《古文观止》,背诵《中国现代文学三十年》。心存梦想,心高气傲,天天神采飞扬。
8804.两位音乐副教授。2026年离世的两位音乐副教授,一位是刘欢,一位是白保国,他们的人格与尊严,给知识分子奏响了这个时代最激昂的乐章。尊敬与怀念,将永远持续存在于有良知的人的心底。
8805.秋雨潇潇之中,秋深已至最深。这两天分分钟在关注远方的一位陌生人的凄凉人生,他教了一辈子钢琴,却被判定为考核不合格。晚秋冰凉的湖水,接纳了他的刚铮、耿直、诚实与委屈。安徒生笔下的“皇帝新衣”成了他绝笔信中的关键词,他成了那个勇于指出皇帝一丝不挂的小男孩。任何时空中,正义感与羞耻感,并未彻底在人间尤其在大学泯灭。
8806.太多时候,我万分震惊的不是一件具体事,而是这件事发生时,有的人能丝滑应对,闪转腾挪,脸不红,心不跳;而另一些人,则视为奇耻大辱,无论如何也无法同流合污,成为淤泥浊水的一部分。人与人的差异,大于人与monkey!
8807.白保国副教授的不幸,至少让我们看清,不是人人都如鸭子过河随大流,有风骨,有底线、有道德的人还真是有,虽然不多。往远处说,这是中华民族传统美德的延续,往近处说,这是坚守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他宁可黯然自尽,也没顺手带走几个导致他苦难的坏蛋,这种善良,感天动地。窦娥并不仅仅是戏剧中人,她也常常姓白,姓黑,姓一切姓。渴望公平,公正,公道,永远照耀地球上每一寸土地,渴望白老师的悲剧不再重演,渴望每一个真诚、厚道、勤劳的人,都能获得善待和善终。
8808.按照天理、常理,公理,大学校园里,应该是才华横溢者吃得开,教学科研实力强的人吃得开,务实求真道德高尚的人吃得开,但从白保国身上,我们目之所及,却并非如此。
8809.自愧不如,钦佩。今天读到一首哀悼白保国的诗,其中提及填表,“频繁地填表/其实是一种羞辱机制/你越没东西可填/就越是恐慌/直至神经失常。”这几句,我反复咂摸,品读,自叹弗如。我也多次在随笔中论及填表,却从未如此犀利、深刻。我不是不谦虚,逢到高手,佩服得五体投地。好的诗,我反复吟咏,抄写,表达敬意。
8810.有所知,有所不知。偶有饭局,偶有茶叙,同事们、邻居们总是大大震惊于我对身边校园、小区的各种时闻的惊人无知,他们慨叹,张鹏是一个与身边人事几乎绝缘的人。殊不知,我天天看《新闻联播》,读《人民日报》,浏览国内外政治经济时局,也知道不少大大小小的事,甚至,因为熟读《人民日报》,全国各省自治区直辖市党政负责人的名字我都能脱口而出,甚至历届中央委员、中央候补委员的名字我几乎成诵,甚至每天的《新华每日电讯》我大体知道各版面的主要动态,甚至全国各著名大学文学院的书记院长我也基本知道其名字。可是,为什么?身边之事却如此隔膜?
张鹏,泰山学院副教授、上海大学文学博士、山东省作协会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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