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好诗品读

✦ 土族村,或二十分钟的新郎(外六首)
□ 凸 凹(四 川)
◆ 禹王峡散记
禹贡说,岷山导江,东别为沱
此处的江
指长江上游的岷江
禹王峡,位于民和县峡口村
地处黄河上游
是黄河流经青海境内的最后一道峡
以上传说,旨在说明
疏洪水、划九州、立夏朝的禹
导过长江,也导过黄河
禹的手笔
自是诗人大写意大想象的手笔
禹在大地上写诗——
把横七竖八、逻辑不通的河流和诗句
一字一字,一行一行
从大地上导出来
导诗者,导师也
没什么道理可讲
禹,无疑是所有诗者的业师
都江堰宝瓶口左岸,我的出生地
石纽山刳儿坪,禹的出生地
两地相距57公里
站在禹王峡边。大河涌来,诗风浩荡
一个恍惚,突然感到,写诗四十载的我
竟连诗的边也没摸到
2026.9.21上午,禹王峡景区
◆ 喇家遗址
全世界最古老的温软与骨骼
搁在四千年前的地下
无论怎么故事
跟一位人母的舞姿相比
差的何止是一根面条的距离
2026.9.21下午,喇家遗址博物馆
◆ 走读河湟
达坂山、拉脊山
和一片连接二山的谷地
湟水、大通河
和一条容纳二水的黄河
彩陶、宗日、卡约——三位最早站起
向我们走来的文化人
这是河湟的三
也是三的河湟
此地。万物在三起三落、三进三出的考古中
逆风而行,葳蕤生长
而我早已杀青的现实大片,还未上映
就先自失水,黄了
2026.9.22上午,河湟文化博物馆
◆ 走进瞿昙寺古建丛林
木质的打钟声
念经的木纹声
木香年轮中一圈圈逸出的香火声
袈裟为木窗格髹色上光的摩擦声
暴马丁香穿过梁檩主义的雨雾声
壁画叙事反射在房柱上的出彩声
各色人等楔在木缝、榫头和虫洞里的咳嗽声
木门缺角处的蟋蟀声和从未听闻过的鸟鸣声
还抚摸到什么?
还有祁连山连同黄河的风声
什么声音都抚过了,什么门道都摸清了
但我还是成了瞿昙寺古建丛林的又一位迷路者
都离青返川多少个634年了
至今还没走出明代木鱼著述的这部迷宫
2026.9.22上午,瞿昙寺
◆ 土族村,或二十分钟的新郎
梦吗?在一群美丽的土族阿姑簇拥下,我再一次
做了一回新郎。青海,互助县,一次偶然相遇
也有彩虹的绚丽?那些,在庭院中间
跳安昭舞、玩轮子秋、赛马、唱花儿的小伙姑娘
多像他们自己:那舞蹈的身子,那音乐的脸
那时,瞬间的一个臆想,居然成为接下来的
现实:我万万没想到,那天,二十多个同伴中
我和另一位幸运者,竟成了民俗村上午十时的
新郎。隔得那么近,我怎能在一帘红纱下,选出那
陌生而纯丽的异族女?穿着新郎倌衣裳
接住抛来的香袋,妇唱夫和,妻舞夫蹈
甚至,还闹了洞房。捏着我送的红包
伴郎伴娘一个劲夸我是最好的郎。噢那天
只要背过新娘,只要洞房里的床不说话
所有的人看见我,就像看见真正的新郎——甚至
午饭时,我的新娘还能远远寻来,凭着那只香袋的
气味找到我,为我把一碗又一碗青稞酒唱响
“那二十分钟表演,为什么竟奢侈到
用一首诗来表达怀念?”写完这首诗才发觉
我必须虚拟一个老婆提问,并设法找到生活的答案
2006年8—9月,互助县
◆ 梦幻扎碾
一路都在迷糊,做梦
即便登珠峰也断不会高反的我
高反了
是溪流拖着大山跑
还是雀鸟拖着溪流跑?
把植物学情绪拉满的,仅仅只是一条
弯曲如昨,名叫扎碾公路的画笔?
车窗上的大制作、小视频
从没见过的窗花纸、穿越戏、彩色风
到底是我在做梦
还是梦在做梦——
腾空全世界,只为梦给我看?
家住318国道旁的我,不到一个月
走了新疆独库,青海扎碾
此生必驾祖国大地“最美公路”的梦想
在扎碾十二盘摇篮里,醒不醒来
都美美地
实现了
2026.9.22下午,北龙山景区
◆ “青海骢”诞生记
一切都源于对美的近乎残酷的诉求
血统。颜色。形状。大小。脾性
尤其横风一样的速度与神力
吐谷浑人说出的一句两句弧线
有着文字无法追赶的递进美
我太知道这种美了
知道得近乎不知道
只一刹那
或许是无数个一刹那
彩云与大地满足了时间的生物性诉求
2026.9.22下午,互助县彩虹部落土族园
❂ 诗人简介:

凸凹,本名魏平,1962年生于四川都江堰,中国作家协会会员、诗人、小说家、编剧,成都文学院终身特约作家。1999年参加《诗刊》社第十五届青春诗会。出版《甑子场》《大三线》《桃果上的树》《蚯蚓之舞》等诗集、长篇小说、随笔集二十余部,《凸凹体白皮书》汇集六十余位批评家对其诗学的研究文章,是当代极具辨识度的“凸凹体”写作者。
✪ 童年点评:
这组河湟行旅诗作,是观照凸凹“凸凹体”诗学范式极具代表性的文本。区别于一般行旅诗借风物寄情、以风景抒情的惯性写法,凸凹的写作始终保持三重自觉:历史考古的思辨自觉、现场经验的叙事自觉、语言本体的实验自觉,三者彼此咬合,构成其诗歌稳定而辨识度极强的特质。
其一,是历史与当下的互文结构,以考古视野重释文明叙事。凸凹不把古迹、神话、遗址当成静态观赏对象,而是将其视作持续向当代敞开的文明文本。《禹王峡散记》打破大禹治水的传统叙事,提出“禹是最早导诗之人”的核心喻体,疏导江河即是疏导词语,将华夏治水史转译为诗学起源史;结尾落笔自我的写作惶惑,宏大文明叙事与个体写作者的谦卑形成张力,避免了怀古书写常有的空泛颂赞。《喇家遗址》克制到近乎冷峻,四千年前的灾难遗存,不渲染悲情,只用“人母的舞姿”完成对冰冷器物的生命还原,在极简篇幅里完成历史重量的压缩。《走读河湟》提炼河湟谷地“三”的文化密码,两组山脉、两条水系、三支古文化,以数字结构收拢地域文明谱系,继而转入个体生命的对照,文明在考古层累中持续生长,而人的生命叙事常常未及铺展便已然褪色,这种古今落差,是凸凹惯于安放沉思的地方。
其二,是经验叙事的悖论建构,擅长在真假、虚实边界发掘诗意。《土族村,或二十分钟的新郎》是凸凹诗学的典型样本:一场民俗表演,身份是扮演的,仪式是预设的,可青稞酒、歌声、香袋带来的触动真实可感。诗人刻意设置虚拟发问,把短暂的仪式体验上升为命题:转瞬即逝的、扮演性的欢愉,何以具备入诗的价值?他拒绝给出单一结论,保留经验内部的歧义。凸凹的诗很少提供确定答案,他偏爱把生活本身的矛盾、吊诡直接交付文本,让疑问成为诗意的内核。《梦幻扎碾》以生理层面的高反转喻精神上的眩晕,风景不是客体,而是侵入主体感知的幻境,梦与现实互相缠绕;《“青海骢”诞生记》追索美的发生机制,美不是静态形象,是无数刹那之间大地、风、生灵共振生成的弧线,语言永远滞后于原生之美,这是他对审美边界的清醒认知。
其三,是感官语言的重构实验,打通通感,重置词语秩序。《走进瞿昙寺古建丛林》最能显现他语言上的巧思,全诗摒弃视觉描摹,通篇以声音造境:钟声、木纹声、香火声、虫鸣、风声,把一座静态明代古寺转化为声音的迷宫,建筑、时间、宗教全部转化为可触摸的听觉经验。这种通感不是修辞点缀,是他感知世界的方式。他的句式自由跳脱,长短交错,时常以短句切割节奏,善用停顿、诘问、复沓,语言粗粝松弛,拒绝精致平滑的抒情,保有口语原生质感,却又在关键节点安放智性的锋芒。
综合来看,凸凹的“凸凹体”,本质是一种及物的智性写作。他始终游走于神话、考古、民俗、个体经验之间,不悬浮于空中抒情,也不沉陷于风物纪实。他的诗歌有两个稳定支点:一是向外,对地域文明、历史遗存保持持续的知识考辨;二是向内,不断叩问自我感知的真伪、生命体验的限度。河湟这组七首,从大河源头的文明肇始,到古寺幽微的声响,再到民俗现场短暂的扮演、高原公路如梦的游历,层层递进,完整呈现凸凹的诗路:于大地现场拾取谜题,以词语容纳矛盾,在历史与个体的夹缝之中,持续追问诗何以成立、美何以发生。
当代诗人不妨多读一读凸凹先生的文字。
✪ 点评人简介:

童年,本名郭杰,诗人、文艺批评家,1963 年 12 月生于安徽蚌埠,籍贯山西阳城。1980 年开始诗歌创作,笔耕四十余年。上世纪八十年代服役于东海舰队舟山基地登陆艇 31 大队(37691 部队)政治处水兵俱乐部,亲历浙东沿海海岛战备输送、海上训练与新闻宣传,部队赓续一江山岛登陆作战的光荣传统。退役后辗转企业行政、品牌策划、自主创业、机关宣传、媒体主编等岗位,几番历经生死考验,饱尝人世悲欢。诗风多元,中西诗学交融并重,兼顾创作实践与理论批评。曾参与策划诗坛“第三条道路”与垃圾派“两坛双派诗学大辩论”等重要文学活动。著有《天黑之前》《河》《短歌》《短章》《淮河赋》等诗歌作品,文艺批评专著《童年文化批评诗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