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铁西谜案
—— 一部关于正义、信仰与历史尘埃的东北悬疑长篇(8)
第一卷:腰蚀的纺车
第八章马国梁报到
勘查工作从上午九点正式开始。
马国梁把现场分成三个区域:尸体区域、办公桌区域、门窗区域。技术科的两名同志负责拍照和取证,法医老魏负责尸体检验,他自己带着小陈一间一间地查。
老魏是个五十多岁的矮胖子,戴着一副老花镜,法医干了二十八年,什么稀奇古怪的尸体都见过。他蹲在钱国庆的尸体旁边,先看了弹孔,然后翻了翻眼皮,又摸了摸尸体的关节和皮肤。
"弹道从正面射入,"老魏一边检查一边说,"入口在左胸偏上,距胸骨约三指宽,射入角度略微向下,大概十度左右。出口没有——子弹还在体内,得回去解剖取出来。"
马国梁站在旁边听。
"十度向下。"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角度。
老魏点头:"对,略微向下。"
马国梁在脑子里模拟了一下。钱国庆身高一米七二,坐在皮椅上的时候,胸口的高度大概在一米一到一米二之间。如果他自杀,用枪抵住自己的胸口——这个角度比较别扭,通常自杀的人会选择太阳穴或者下颚,正面抵住胸口开枪的案例很少,但不是没有。问题在于角度——弹道是略微向下的。如果钱国庆用右手持枪抵住自己的左胸,枪口会略微朝上——因为右手从右侧向左胸伸过去的时候,手腕会自然翻转,枪口朝上。但弹道是向下的。
也就是说,这个角度,按照钱国庆的坐姿和持枪方式,很难形成。
"死亡时间呢?"马国梁问。
老魏看了看尸僵的程度,又看了看尸斑的位置。"尸僵已经完全形成了,从头到脚,大关节全部僵硬。尸斑在背侧和臀部,颜色暗紫,按压能轻微褪色。角膜重度浑浊,已经看不清瞳孔了。"
他停了一下,算了算时间:"初步判断死亡时间在昨晚十点半到十一点之间。误差不超过一个小时。"
十点半到十一点。马国梁想起了张铁柱说的话——昨晚十点四十七分听到一声闷响。时间对得上。
他让小陈记录下法医的初步判断,然后走到办公桌前。
办公桌上摊着的账本还在原来的位置,没人动过。马国梁翻到红笔画圈的那一页,仔细看了看被圈出的三组数字。他把账本翻到前面几页,看了看正常的记录格式——日期、摘要、收入、支出、余额。红笔圈出的那三组数字都是"支出"栏里的金额,旁边有对应的项目名称,但项目名称被墨水涂黑了——用钢笔反复涂抹,看不出原来写的是什么。
"不对头"三个字写在页面空白处,笔迹跟账本里的正常记录不一样。账本正常记录的笔迹工整规矩,是会计的笔迹——应该是张秀英的。"不对头"三个字潦草急促,笔划扭曲,是另一个人写的。大概率是钱国庆自己——他在看账本的时候发现了问题,随手写下了这三个字。
马国梁拍了照,然后把账本合上,继续检查办公桌的其他部分。
他打开了钱国庆的抽屉。三个抽屉,从上到下依次检查。第一个抽屉:几份文件、一盒回形针、两支铅笔。第二个抽屉:计算器、一本通讯录、半包大前门。第三个抽屉——最下面的那个——一个铁盒子。
铁盒子里是那把五四式手枪的空枪套。枪不在这里,枪在地板上。马国梁看了看枪套,皮质已经老化发硬,扣子的位置有磨损的痕迹。枪套里有一张折叠的纸,打开一看,是一张手写的弹药登记表——登记了配发给钱国庆的枪支编号和弹药数量。子弹三十发,配发日期一九七八年三月。
但地板上的那把枪,弹匣里只有五发子弹。
另外二十五发在哪里?
马国梁把这个疑问记了下来。
第二个抽屉里的通讯录引起了他的注意。通讯录是一个牛皮纸封面的小本子,不大,巴掌大小,里面的纸已经泛黄了。翻开来看,里面用铅笔潦草地记着十几个名字和电话号码。字迹不统一,有的工整有的潦草,说明不是一次性写的,是不同时期记下来的。
马国梁一页一页地翻。大部分名字他不认识——什么"老周""小李""王科长""省厅老刘"之类的,没有全名,只有姓或者绰号加电话号码。但他注意到一页被撕掉了——准确说是半页被撕掉了,撕口很整齐,像是用尺子比着撕的。残留的纸边上有半个笔迹,是铅笔写的,能看清的是一个"S"形的一部分——可能是某个字的开头,也可能是某个拼音的首字母。
他把通讯录拍了照,又仔细看了看那半页撕口的纤维——纸张是普通的笔记本纸,撕口处的纤维方向一致,没有人为拉扯的不规则断裂,说明撕的时候很从容,不急不躁。
接下来他检查了废纸篓。
废纸篓在办公桌下面,铁丝编的,里面有一些废纸——揉皱的草稿纸、几个烟盒、几张过期的报纸剪报。马国梁把废纸篓倒出来,在地上铺开,一样一样地翻。
一张被揉皱的火车票引起了他的注意。
火车票是硬纸板的,粉红色,上面印着日期:某年8月28日。始发站:铁西。目的地:绥芬河。票价十七元五角。
绥芬河。中苏边境口岸城市。
钱国庆在死前一天买了一张去绥芬河的火车票。他买了票但没有上车——因为昨晚他死在了自己的办公室里。那张票被揉成一团扔进了废纸篓,说明他改变计划了,或者计划被打乱了。
马国梁把火车票展平,夹在他的记事本里。
他站起来,环顾了一圈办公室,脑子里开始把各个线索串在一起:反锁的门、完好的门闩、扣死的窗户、积灰的窗框、无法解释的弹道角度、食指上的线状伤口、烧掉的纸团、被撕掉半页的通讯录、去绥芬河的火车票、二十五发不知去向的子弹。
这些线索之间有什么关系,他现在还说不清。但他的直觉告诉他——这不是一个简单的自杀案。
他不是一个迷信直觉的人,但二十年的刑警经验告诉他,当你觉得哪儿不对劲的时候,通常真的有哪儿不对劲。问题在于,你能不能把那个"不对劲"找到,能不能证明它。
马国梁的眉头一直没有松开过。他在现场待了将近三个小时,中午也没吃饭,饿了就抽根烟顶一顶。到中午十二点,技术科和法医的工作基本完成了,尸体被运走了,办公桌上的物品被贴了封条,门窗被重新锁上,门上贴了分局的封条。
马国梁站在封了条的门前,点了一根烟。走廊里空荡荡的,声控灯灭着,只有从窗户透进来的阳光照在水磨石的地面上一小块。他一个人站着,烟雾从他嘴里飘出来,在阳光下变得几乎是透明的。
小陈在旁边等着他发话。马国梁抽完那根烟,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说了句:"走吧,回局里。"
他走出办公楼的时候,厂门口的工人已经散了一部分,但还有几十个人守在那里。消息已经传开了——厂长死了。工人们的表情变了,不再是单纯的愤怒,还多了一层茫然和恐惧。一个活生生的人,昨天还在开会念文件的人,今天就成了一具尸体。
马国梁穿过人群的时候,有几个工人拉住他问这问那,他一言不发地走了。不是不想回答,是不能回答。在结论出来之前,什么都不能说。这是规矩。
他骑上自行车回分局,一路上谁也没理。铁西八月底的太阳正毒,晒得柏油路面泛着油光。路边卖西瓜的小贩扯着嗓子喊"沙瓤西瓜,不甜不要钱",卖冰棍的老太太推着白色泡沫箱子吆喝"冰棍,五分钱一根"。马国梁骑过去了,什么也没买,什么也没看,眼睛盯着前面的路,脑子里全是那道食指上的划伤。


【作家名片】
温洪伟,笔名梦康桥,本溪市作家协会会员、中国诗歌网诗人,《清照文苑》签约作家,2025年4月入站。以古体诗、词、骈文及长篇小说创作为志业,作品散见于墨秤教育文艺、清照文苑等平台。守诗律而不拘旧格,习古文而常怀新思,以古典笔法抒写今人情志,融旧韵于新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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