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石群良
二十世纪三十年代初的中原大地,战火连绵,生灵涂炭。1930年,蒋、冯、阎中原大战鏖战正酣,豫西山地屡遭兵燹,田地荒芜、村舍残破,官府苛捐杂税层层叠加,地方土匪肆虐、民团割据,底层百姓终年挣扎在饥饿、盘剥、兵灾与恐惧之中。伏牛山东麓的郏县,襟汝水、枕箕山,连通洛、许、宝、叶四地,既是豫西咽喉要道,也是白色恐怖最为残酷的区域之一。大革命失败后,国民党反动派在全国大肆清党剿共,豫西地下党组织被迫转入深山乡野、隐于民间村落,在极端凶险的环境中艰难存续革命火种。
依据中共中央统一战略部署,1930年党中央决定以洛阳为中心,在整个豫西地区发动大规模农民武装暴动,统一整合各县农民自卫武装、进步民团力量,筹建中国工农红军第三十六军,开辟豫西革命根据地,打通伏牛山游击走廊,以武装斗争推翻地方反动统治,解救苦难深重的豫西民众。这次豫西红三十六军仅为秘密筹建、暴动筹备阶段,便遭血腥镇压。
一
遵照豫西暴动总体安排,豫西暴动主要成员、共产党员朱俊卿负责郏县片区革命发动工作,经过审慎考察,选定郏县王集乡步店村进步青年李书乾为郏县暴动总负责人,全权主持郏县红三十六军筹建与农民暴动组织工作。
李书乾出身贫苦农家,亲眼目睹乡邻备受压榨、家破人亡的悲惨境遇,内心早已积满悲愤。早年在外务工期间,他接触进步书刊、接受共产主义思想,认清唯有共产党才能救中国、唯有武装革命才能打破黑暗压迫。1930年盛夏,李书乾奉命从外地返乡,以务农、赶集、走亲访友为掩护,正式开启郏县地区红三十六军暴动筹备工作。

郏县王集乡孙集村筹划暴动旧址
为构建严密隐秘的革命体系,李书乾以王集乡孙集村为核心暴动地,以自家老宅为秘密指挥点,秘密建立三处地下交通联络站,安排胞弟李书太担任专职联络员,日夜奔走郏县东南、薛店、宝丰闹店一带,深入各村串联贫苦农民、进步青年、乡村骨干。他耐心宣讲革命道理,揭露反动派黑暗统治,号召底层民众抱团抗争、翻身求解放。短短一年时间,郏县境内秘密参与暴动筹备的贫苦农民多达一千余人,形成规模庞大、组织严密的农民革命队伍。
为壮大武装声势、整合地方力量,李书乾积极团结开明乡绅、进步民团,成功争取时任薛店区区长谢升堂、郏县、叶县、宝丰、襄县四县民团总指挥张树喜等地方武装力量加入暴动阵营,统一纳入红三十六军筹建体系。为便于隐蔽、规避国民党监视破坏,张树喜所部民团对外改称“兴国联军”,不隶属国共任何一方,以地方自保武装为掩护,在张良故里张店村设立秘密军部,搭建起完整的指挥架构:张树喜负军事总责,张毓楷任军部书记官,朱孝增、张振亚为军部核心骨干,统筹调度郏东、襄西、禹西一带武装力量,与李书乾郏东南农民武装互为犄角、协同筹备。
彼时年少的薛店进步青年吴凤翔,亦在地下党员王永泉引导下,积极参与郏县农民暴动与红三十六军筹建活动,年少立誓、投身革命,成为本次豫西暴动最年轻的后备骨干之一。
队伍初具规模后,暴动筹备进入标准化、军事化阶段。全体预备战士统一手工缝制红军军旗、红色袖标,秘密刻制军部印章、编制联络暗号、整编作战队伍,将千余农民武装统一编为十个营,制定周密起义方案。按照豫西暴动总指挥部规划,全军整训待命,待统一号令后全线集结,开赴太岳山区建立稳固革命根据地,深耕豫西红色武装、长期开展游击斗争。

作者石群良(左二)与张树喜后代张法令(居中)及部分文史研究员在张树喜老宅前合影
那段岁月,郏县乡间暗流奔涌。白日村落如常、农事依旧,入夜之后村村灯火隐秘、处处密议。张店村军部老宅夜夜灯火不熄,张树喜夫人带领儿媳、红军家属张松军、张青一等一众女眷,在二楼密室通宵赶制军旗、缝制袖标、刻印印章。千余乡民藏锋芒、蓄锐气。
同期,郏县城关进步青年王永泉也在本土积极呼应暴动大势。王永泉(1907—1946),化名王玉,郏县城关西大街人,幼家贫、早投军,曾入冯玉祥西北军,1930年冬返乡投身豫西农民暴动筹备。他奔走城乡、联络青年、传播进步思想,为郏县暴动储备了大量青年革命力量,成为县城片区革命工作的重要组织者。
正当郏县红三十六军筹建工作如火如荼、千余武装整装待发、起义条件日趋成熟之际,一场猝不及防的天灾与人祸,彻底击碎了豫西暴动的燎原之势,将新生的红色武装扼杀于摇篮之中。
二
按照预定部署,豫西各县暴动武装定于1931年农历八月十五(公历9月26日)统一集结平顶山山顶,领取军械、合编队伍、正式举义,随后整体进军太岳山区创建根据地。
中秋前夕,豫西全境连降暴雨,沙河干流洪水暴涨、堤岸溃决、路桥尽毁,河道彻底阻断。原定从外围赶来接应的上级主力武装被大水阻隔,无法进入豫西腹地,全军接应计划彻底落空。
天灾已致危局,人为叛变造成郏县红三十六军暴动全盘失败、千余志士陷入绝境的告密叛徒名叫张振亚(亦名张振雅,郏县本地人士,时任暴动军部中层骨干,掌握大量核心军机)。其人革命意志薄弱,贪图名利、畏死惧祸,眼见山洪断路、外援断绝、起义风险剧增,加之其人迷信,遂心生叛意。
张振亚为人阴狡深沉、心机歹毒,精于算计:
第一步,伪装忠诚、不露破绽。叛变前夕,他照常参加军部会议、参与队伍整训、服从各项调度,言行举止与平日无异,完美伪装革命同志,蒙蔽所有战友与乡邻,无人察觉其叛心。
第二步,私通亲属,预知国民党即将全面清剿、株连甚广,张振亚在正式告密之后,私下通风报信,紧急叮嘱自家直系亲戚迅速撤离、连夜躲藏,保全自家族人、家产、性命。
第三步,安顿亲属避险之后,张振亚彻底背弃革命,连夜逃离暴动队伍,直奔国民党郏县当局及驻军指挥部,将红三十六军全部筹建方案、起义准确时间、平顶山集结地点、十个营兵力部署、三处地下交通站位置、李书乾、张树喜等全部核心骨干名单、内部绝密联络暗号,悉数出卖。
叛徒张振亚的精准告密,等于向反动派交出了完整的“豫西革命布防图”,郏县全境地下革命力量彻底暴露、无处藏身。
密报传至县衙、驻军司令部,反动派大为震惊、恼羞成怒,迅速调集正规驻军、保安团、各县民团,封锁县域所有路口、渡口、山道,在豫西全域展开地毯式搜捕、毁灭性清剿,一场惨绝人寰的白色恐怖彻底笼罩郏县大地。
危急关头,郏县地下交通员冒死星夜奔走、村村传信,紧急通知各地武装就地疏散、隐蔽潜伏、四散突围。张树喜接到预警后,即刻带领家人与军部骨干,在张店村民拼死掩护下,趁着雨夜夜色翻越丘陵连夜撤离,开启长期流亡生涯。国民党追兵随即入驻各村镇,开启长达三百天的残酷围剿,挨户搜查、抄家封门、株连家属,疯狂清算所有参与暴动筹备的农民与进步人士。
因张振亚一人卑劣叛卖,郏县苦心经营一年多的地下革命网络彻底崩塌、惨遭摧毁,大批基层骨干、普通农民战士、进步群众相继被捕入狱,轰轰烈烈的郏县红三十六军筹建暴动最终彻底失败、功败垂成。
三
暴动失败后,国民党反动派为彻底铲除豫西红色火种、摧毁地下党组织,对被捕志士极尽摧残,动用各种酷刑逼供,企图撬开革命者嘴巴,获取地下党员名单、武器藏匿地点、剩余联络站点。
据郏县张店村村民回忆,大批被捕的郏县暴动志士,被分批押往张店村张氏祠堂集中审讯用刑。祠堂之内阴森可怖、刑具林立,反动派为逼取口供,施用诸多残忍私刑。其中最为残酷的酷刑,即是香火灼烧腋窝。行刑者点燃大把粗香,对准志士腋窝细嫩皮肉持续灼烧,烟火缠绕、皮油焦灼流淌,焦糊气味弥漫整座祠堂。腋窝神经密集,火炙之痛钻心彻骨、痛彻神魂,受刑者浑身颤抖、大汗淋漓、数次痛绝晕厥。反动派待其苏醒,再次持续炙烤,昼夜轮番折磨,毫无人性。
除香火炙腋酷刑外,国民党各类酷刑悉数施加于人:反绑悬梁吊打、盐水浸泡皮鞭抽打,脊背皮开肉绽、血痂层层堆积;老虎凳逐级加砖,压断筋骨、致残肢体;酷刑花样百出、摧残无休无止。
牢狱终年阴暗潮湿、污秽腥臭,囚犯蜷缩霉草污水之间,日食粗糠、夜受寒霜,伤病感染、溃烂高热,无数志士在酷刑、饥寒、伤病中日夜煎熬、饱受磨难。
纵使炼狱加身、百般摧残,千余被捕志士铁骨铮铮、宁死不屈,无一人叛变、无一人泄密、无一人出卖组织。这些淳朴本分的农民、青年,未曾受过专业革命训练,却以最纯粹的信仰、最质朴的良知,咬紧牙关、死守秘密,保全了豫西地下革命残存火种。
郏县暴动总负责人李书乾,是敌人重点逼供对象,承受酷刑最重、折磨最久。他于1931年被捕,先被关押在郏县国民党县衙监狱,遭受严刑审讯,后被转押至开封国民党大牢,在开封受尽了长期轮番吊拷、鞭抽、压砖等酷刑折磨。他遍体鳞伤、数次昏死、血肉模糊,却始终牙关紧闭、守口如瓶,未向敌人吐露半句组织机密,以一己钢铁风骨,最大限度保全了郏县地下革命根基。
酷刑用尽、一无所获,反动派恼羞成怒,决意集体屠戮、斩草除根。
四
1932年12月10日,隆冬寒天、北风凛冽、黄河冰封,开封黄河滩刑场杀气森森。李书乾与六十余名被捕共产党员、暴动骨干志士,被反动派押至黄河岸边。一众烈士衣衫单薄、满身刑伤、步履艰难,却个个昂首挺立、神色凛然、目光如炬,大义凛然、视死如归。
行刑之前,敌人最后一次劝降利诱,许诺归顺即可保全性命、授官赐禄、富贵终身。全场烈士同声怒斥反动派倒行逆施、残害百姓、祸乱中原,高声呐喊革命口号,声震黄河两岸、气壮豫西山河。
枪声骤响,热血喷涌。六十余名豫西热血儿女、郏县暴动志士,全部壮烈殉国。烈士鲜血浸透黄河厚土、汇入滔滔河水,染红中原寒冬,铸就不朽血色丰碑。
此次郏县红三十六军筹建暴动失败,是天灾阻隔、内奸叛变双重灾难叠加所致,是土地革命时期豫西农民武装斗争最为悲壮、损失最为惨重的历史事件之一。全县上千户家庭遭株连抄家、流离失所,数百志士惨死牢狱、血染刑场,无数老弱妇孺饱受迫害、颠沛流离。张树喜家族家产屡遭查抄损毁、老宅残破、族人常年被监视打压,世代背负革命牵连之苦。
这场由中共中央部署、豫西党组织推进、郏县千余农民热血参与的红三十六军筹建暴动,终因洪水梗阻、叛徒告密、重兵镇压,悲壮夭折、功败垂成,成为中原革命史上刻骨铭心的千古遗恨。
中共中央听闻豫西暴动惨败、大批志士殉难的噩耗,痛心惋惜、深为痛惜。暴动尘埃落定、风声渐息后,上级党组织惜才重义,拟调张树喜远赴延安深造、重整武装,但历经浩劫、目睹满目疮痍、痛惜数百乡邻战友壮烈牺牲的张树喜,不忍抛下浸透热血的故土、不忍辜负殉难先烈与受难父老,毅然婉拒延安调令,决意留守郏县、潜伏乡里,以地下隐秘身份继续为党工作,默默接济烈士家属、寻访幸存同志、积蓄革命力量。
五
红三十六军郏县暴动虽然悲壮失败,但播撒在豫西大地的红色火种永不熄灭。千余农民用生命觉醒的抗争,彻底唤醒了沉睡的豫西乡土,打破了民众对旧政权的愚钝盲从,为后续豫西抗日根据地创建、解放战争豫西解放斗争,筑牢了深厚的群众根基。
当年参与暴动筹备的进步青年,在血色洗礼中淬炼成钢,接续扛起革命大旗,续写郏县红色革命篇章。
王永泉在暴动失败后不惧白色恐怖,继续坚持地下斗争。1933年领导许昌教会工人、学生罢工罢课,反抗剥削压迫;同年秋考入许昌育德中学,秘密入党、传播马列思想;1935年回郏县开办进步书店、播撒红色火种;后奔赴陕北青训班学习,任职八路军驻武汉、西安办事处,长期往返豫、鄂、陕从事地下联络、青年输送、物资支援工作。他多次冒险入狱探望营救革命志士,介绍进步青年入党、奔赴陕北,策动武装抗日,潜伏敌后多年、功勋卓著。1946年8月不幸被捕,狱中受尽酷刑、坚贞不屈,9月3日夜被反动派残忍活埋于许昌北郊,壮烈牺牲。
吴凤翔少年亲历红三十六军暴动惨败、目睹乡邻血染故土,革命信念愈发坚定。他历经被捕、越狱磨难,受刘少奇等中原局领导人接见嘱托,潜入敌营、深入虎穴,1940年勇闯开封敌巢,一举刺杀日军华北五省特务机关长吉川贞佐少将等五名高阶日伪军官,威震华北、名扬中原。此后组建抗日剿匪军、驰骋豫西敌后、奋勇杀敌、保境安民,策动山彪起义、邯郸起义,奔赴延安受中央领导接见,亲历开国大典,一生跌宕、忠勇报国。
1944年日军大举进犯中原、豫西沦陷,山河破碎、家园危亡。当年留守潜伏的张树喜,以老革命者的赤诚担当挺身而出,倾尽毕生家产购置枪械、集结乡民、组建自卫武装,日日操练、联防御敌。他枪法精准、胆识过人、熟稔乡土地形,率众与日寇周旋搏杀、伏击拒敌、守护乡邻,狠狠打击了侵略者的嚣张气焰,护佑一方百姓安宁,被乡民尊为“一方长城”,完美接续了红三十六军反抗压迫、守护故土、为民担当的革命初心。
百年风雨,山河换新。我们永远铭记孙集村深夜筹谋的星火、张店村密室缝旗的赤诚、张氏祠堂酷刑炼狱的坚贞、牢狱之中百刑不屈的铁骨、黄河滩畔慷慨赴死的忠魂,亦永远铭记叛徒祸乱革命、遗臭乡土的深刻警示。
山河不负忠骨,岁月不负初心。豫西红三十六军郏县暴动虽未成军,却以千百热血忠魂铸就了汝水风骨、滋养了郏县百年红色文脉。先烈热血浸润的这片沃土,终将薪火永续、正气长存。
作者简介:石群良,作家、诗人。著有诗集《蓝色星光》《在春天里行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