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边的野菊花
文/吴志良(江西)
收割机开走以后,
田野空得像
一句被删去的遗言
你蹲在田埂上,
裤脚沾着泥浆与草屑,
仿佛刚从一场败局里撤回
野菊花就开在脚边,
黄得执拗,
像谁把碎裂的夕阳
狠狠摁进泥土里
伸手轻掐,
指甲缝即刻
沁出青绿的汁液,
有疼,却不见血
风掠过,
它们微微颔首,不是讨好,
是一句“我知道你也不容易”的默契
你忽然想起母亲,
去年这个时节,
她也是这样蹲在灶台边剥豆,
指节粗虬,如同老根
终究没有摘花。
只是静静坐着,很久很久,
直到暮色漫上来,
野菊花融成
一团团朦胧的光斑
起身的刹那,
裤兜滑落一颗石子。
本是午后在河边拾得,
打算抛向流水,
转头便遗忘了
此刻它静卧田埂,
与野菊花相守。
你迈步走远,不曾回头。
风依旧吹拂,花兀自轻摇,
仿佛世间,什么都未曾发生
诗评
这首乡土短诗,克制、沉郁,以收割后的旷野为底色,借田埂野菊托住普通人难言的疲惫。
开篇收割机离场,旷野虚空,“删掉的遗言”一句,一下子定下调子:丰收落幕之后,土地与人心共同留下空旷与怅然。诗人不直写劳苦、委屈,只用细节铺陈:沾泥的裤脚、掐花时青绿的草汁、带着痛感却不流血的微妙体验,把隐忍的情绪藏在触觉里。
野菊的点头不是逢迎,是平等的共情,这一笔是全诗的诗眼——花懂人的艰难,人在花前想起辛劳一生的母亲,由物及人,自然牵出亲情记忆,不煽情,却厚重。结尾那颗遗忘的石子堪称神来之笔:它是一个无目的的念想,无人过问,留在田埂和野花相伴;人转身离去,不回头,风与花照旧,万物自行流转。
全诗没有激烈的控诉,没有浓烈的呐喊,所有情绪都向内收束。以极简的意象承载农人、游子共通的疲惫与温柔,于萧瑟秋野之中,写出生命之间安静的体恤。原作意象已经很成熟,润色仅微调词语节奏,理顺语句呼吸,保留原作留白、冷静的气质,更贴合文学刊物对现代诗凝练含蓄的审美要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