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连载:静静的白河
文/刘正双(湖北)
第三章、血色黎明(5)
漆黑的夜幕中,鬼子的枪口骤然喷吐出橘红色的火舌。子弹拖着尾焰,发出“嗖嗖”的凄厉尖啸,如同无数条看不见的毒蛇在耳边吐信,令人毛骨悚然。子弹打在枣树林里的石头上,火花四溅。
众匪紧张地望着大当家的,此刻,对死亡的恐惧和对生存的渴望,在每个人的心中交织。
“刘二黑!”金二麻子喊道。
15岁的瘦猴立马上前。“大当家的,有啥吩咐?”
“你立马带上这封绝密书信,和二少爷、林小姐一起,从上湾、下湾结合部泅渡过河。到双南找共产党的襄北游击队,他们的邵队长和我有过一面之缘。求他立刻派兵增援白河镇,以解白河镇之围。”
“大哥!”瘦猴眼睛红红的,嘴唇嚅动着。“大哥……
“咋的?想抗令?”金二麻子骂道。“把马尿给老子憋回去!”话说的是很严厉,可望着眼泪汪汪的瘦猴,金二麻子的心一下子就软了下来。这孩子打小没了爹妈。他爹因为欠了地主金有财家的三石租子,被金有财家的狗腿子活活打死。他妈去理论,被金有财一个窝心脚踢晕了过去,再也没有醒来。这孩子从此没了依靠。还是他金二麻子看他可怜,领他上山,把他当亲身儿子看待。如今大敌当前,他真的不忍心让这个苦命的孩子赌上性命。他拍了拍瘦猴的肩膀。“小弟儿呀,你可晓得咱这一伙弟兄的性命和咱白河镇五千多人的性命可全栓在你身上了啊!”
葛振文上前:“大当家的,我要和你们一起,留下来打鬼子。”林淑娴也请求留下。
“哎,我真懒得说你,跟个娘儿们似的。”金二麻子对二少爷的表现十分不满。他继续破说道“你们要是把信早点送到,我们这儿就少一份压力,白河镇可能就少一点损失。你们的担子可不轻哪。”说完,不等他们啰嗦,怒吼道:“快滚!”
“大哥……”
“金大当家……”
“滚蛋,快给老子滚蛋!”金二麻子扭头挥手。他三人极不情愿,一步三回头地离去。
……
瘦猴气喘吁吁地把鬼子即将偷袭白河镇和兄弟们誓死阻击的情况简要地向邵队长汇报了一遍,然后把那封绝密书信交给了他。
邵队长打开一看,上面只有一句话:
这孩子机灵能干,望邵兄收下。
满仓拜上
x年x月x日
邵队长手拿书信站在窗前,望着窗边的梧桐树叶在风中齐齐晃动。天,黑漆麻黑的。一道闪电撕裂黑幕,发出刺眼的光亮。他就这样定定地站了十几秒。忽然转身对门外高喊:“通信员!通知队伍集合!”
立刻,紧急集合的号声划破了夜空。
……
花开两朵,各表一支。瘦猴刘二黑和葛二少爷、林淑娴走了以后。金二麻子对围拢过来的弟兄们喊道:“弟兄们!这次该是咱们露脸的时候了。老话说得好,人争一口气,佛争一炷香。平时人们瞧不上咱,骂咱们是土匪,看不起咱们。这次,咱们偏要争这口气,证明自己是个爷儿们!……好了,废话不多说,弟兄们——”他甩掉褂子,光着膀子,左手匣子枪,右手大砍刀,大喝一声:“弟兄们,跟我上,杀日本鬼子啦!”边说边一跃而起,扑向林外,他手中的匣子枪“砰砰”作响,子弹如流星般射向鬼子。众匪也紧随其后,如同猛虎下山,高举刀枪,呐喊着杀向敌人。
憋了许久的秋末的这场大暴雨,在惊雷炸过之后,哗哗哗地泼了下来。
鬼子们看见从林子里杀出一支队伍,懵逼了三秒,立马反应过来。但因荆棘丛生,灌木蔓延,骑兵施展不开,他们只好下马作战。骑兵的优势荡然无存。
金二麻子的子弹打光了。他扔掉匣子枪,抡起大砍刀,仿佛要把满腔怒火全部发泄到这些侵略者身上。三个鬼子围着他,他的身上又添了几道伤口,鲜血汩汩地流着,全身成了一个血人。但他横挑竖挡,闪转腾挪,丝毫没有退缩,嘴里不停地喊着:“小鬼子,来吧,老子不怕你们!”
一个日本士兵挺着三八大盖向他刺来,枪身上的刺刀闪着阴森森的光。他眼急手快,抓住枪身往左一拽,身形一闪,顺势一刀砍在那日本士兵的脖子上。那士兵哼都没哼一声,便倒在了地上。
金二麻子身先士卒,他的弟兄们也不甘落后。有的用老套茼射击,有的用大刀砍杀,有的利用熟悉的地形,把敌人引到树林里用计击杀。一时间,喊声、杀声,枪炮声;风声、雨声,战马的嘶鸣声,交织在一起,奏响了一曲悲壮的英雄壮歌。这歌声,激昂,苍凉,唱尽了黎明前的黑暗与曙光初现时的艰难。这歌声,是压抑到极致的咆哮,述说着那段不屈不挠、向死而生的峥嵘岁月。
歌声起处,山河动容!
一个日本曹长(Zhang)发现了横冲直撞的金二麻子。他狞笑着,嘴里嘟囔着什么,双手举着九五式军刀向他冲来。金二麻子巧妙地避开他的正面进攻,一个鹞子翻身,贴近身体与他扭打在一起。那日军曹长身材高大,力大无穷。但金二麻子毫不畏惧,他凭借着灵活的身手和丰富的战斗经验,终于在缠斗中找到了那日本曹长的破绽,猛地一刀刺进了他的胸膛。那军官睁大双眼,不敢相信地看着金二麻子,然后缓缓地倒了下去。
然而,就在金二麻子拔出砍刀,在鬼子军官身上擦拭刀身上血迹的时候,一个矮个子的日本兵从背后偷袭,刺刀狠狠地刺进了他的后背,鲜血喷涌而出。金二麻子一个踉跄,差点摔倒在地。他“呀呀呀”狂叫几声,像一头发怒的雄狮,怒睁双眼,咬着牙,转过身去。小鬼子吓傻了,手中的枪抖得厉害。金二麻子趁势上前,右腿一个跨步,刀光一闪,那鬼子的头颅已骨碌碌滚出了三米远。
又一个鬼子挺着刺刀刺过来,被从斜刺里杀出来的葛振文一木棒撂倒,然后又补上几棒,结果了狗日的性命。
“你们怎么又回来了?”金二麻子砍刀拄地,单膝跪着,忍着痛,质问来搀扶他的葛振文。
“我们不当逃兵,要和你们一起打鬼子!”振文坚定地说。目光中满是果决和勇敢。
金二麻子汗如雨下,嘴角挂着血丝,喘着粗气,说道:“胡闹!”然后又问道:“那林……林小姐呢?”
“你看!”
金二麻子顺着振文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林淑娴巧妙地躲过一个鬼子的刺杀,反手扔出一个鸡蛋大的石头正中鬼子的眉心。那鬼子一愣神,林淑娴扑上去,搬起石头狠砸鬼子的头部。那鬼子死猪一样躺在地上不动了。
“好,好,这女子不简单,你们都是好样的!”
金二麻子喘着粗气再次艰难地抬起头。雨水顺脸颊哗哗流下,湿透了他的全身。
“二少爷,你……读过书,是个明白人。你说,老子们就……就这么死了,算不算英雄?”金二麻子“啊”地又喷出一口鲜血,虚弱地问道。
“算,算!你们都是英雄,是大英雄,是真正的抗日英雄!是真正的中国爷儿们!”振文流着泪,握紧金二麻子的手,肯定地说道。
烽火连天,山河破碎。在民族存亡的关头,个人的恩怨情仇显得如此苍白。这一刻,振文放下了所有的私怨,为了同一个信念和金二麻子站到了同一个战壕。曾经的视同仇敌,如今变成了共同御敌的战友。他们知道,这场战斗不仅仅是为了生存,而是为了守护身后的那个共同的家园。
金二麻子抬头望天,说道:“老子们当了一辈子土匪,临了……临了也当了一回抗日英雄,总算……总算没给祖宗丢脸。”
暴雨哗哗地下着,闪电划过长空。暴雨中的弟兄们仍在挥刀狂砍,砍刀划出半圆,带着风声劈下。老套茼喷出愤怒的火舌,在夜空中划出一道道刺眼的亮光……金二麻子收回目光,软软地瘫在振文的怀里。蓦地,他精神一振。隐隐约约,嘹亮的冲锋号声穿透雨幕,从遥远的天际清晰地传来——金二麻子眼睛亮了,他抬头望向白河镇方向,努力地笑了,那是一种释然的笑,一种欣慰而满足的笑。仿佛千斤重担瞬间卸下,心头只剩下一片云淡风轻。他张大嘴巴,像是想喊出:“弟兄们,挺住!援军到了!”可试了几次,却喊不出一个音,他无奈地放弃了。他又要强撑着站起来,像每次发起冲锋时那样,一马当先,身先士卒。可,这一切努力也都是徒然。他无力地躺在振文怀里,微闭双眼,大口喘气。突然他嗓门一热,“啊啊啊啊”连喷出几大口鲜血,喷了振文一身。他的手也猛地用力抓紧振文的手臂,然后慢慢地,慢慢地放松了。他的头也慢慢地垂了下来。鲜血,染红了身下的黄土地。
振文拼命摇晃着他的身体,大声哭喊着他的名字,可这个曾经叱咤风云的金大当家,永远地离去了。振文放下金二麻子,眼喷怒火,拔起金二麻子插在地上的大砍刀,怒吼着杀向敌人。
随着时间的推移,再加上日军数量众多,装备精良。弟兄们渐渐陷入了困境,伤亡越来越大。他们一个个倒在了血泊中,但没有一个人退缩。一个弟兄浑身是血,他挣扎着想要站起来,但最终还是没能如愿。一个弟兄的大刀砍卷了刃,他抱着鬼子死缠不休,拉响了鬼子腰间的手雷……
“炮火的准备,炸死他们,炸死他们!”鬼子军官恼羞成怒,刀锋一指。立刻,小钢炮“咣当”“咣当”地响了起来,在林子里炸开了一朵又一朵红红的火花。炮火淹没了整片林子,硝烟遮住了黎明前的天空。
炮火持续了整整15分钟。硝烟散后,树枝上挂满了残肢断臂。草丛中、沟沿下、树林边,躺满了弟兄们残缺不全的尸体。鬼子的搜索队蓖子似地梳了一遍又一遍,见没死透的弟兄就补上一枪……
风呼呼,雨哗哗,电闪闪。豆大的雨点砸在地上,溅起一朵朵水花。水花汇聚成小溪,往山涧流去了。邵队长和襄北游击队的战士们站在雨中,望着满目的惨烈情景和被鲜血染红的溪水,眼眶含泪。刘二黑疯子一样在死尸中翻寻金二麻子的尸体,抱着金二麻子的尸体哭得昏天黑地。战士们默不作声,纷纷脱下军帽,低头默哀。
据《襄阳县志》记载:经过三四个小时的激烈战斗,枣林阻击战共击毙日军大尉、曹长等以下军士共计10余人,狠狠地打击了日本侵略者的嚣张气焰。
但土匪武装也付出了惨重代价。金二麻子和他手下除刘二黑以外共计27人全部壮烈牺牲。葛振文和林淑娴下落不明。后来有人在一棵大枣树下发现了他们的尸体。他们同向爬行,身后拖着长长的血迹,右手紧紧地扣在一起,全身布满了弹孔。
枣林阻击战轰动了整个襄北,极大地鼓舞了广大军民战胜日本法西斯的决心和勇气。
1951年,全国解放后,经过各方的呼吁和广大群众的请求,人民政府秉持对历史高度负责,对人民高度负责,对未来高度负责的态度,坚持实事求是,坚持唯物观和正确的历史观,坚持联系、全面、发展的观点。在评价金二麻子等人时,依据历史事实,给予了客观、公正、辩证的评价。金二麻子一伙人在群众中口碑尚佳,再加上抗日有功。最终金满仓(金二麻子)等同志被追认为抗日英雄,立碑于襄北牛头山革命烈士陵园。每年清明节,都有许多市民、学生、军人、商贩等各界人士,手拿黄的、白的花,自发地到烈士陵园祭奠这些为了反抗侵略,为了中华民族的独立和中国人民的解放事业而英勇牺牲的先烈们。
多年以后的某一天,一个胸前挂着“一级战斗英雄勋章”、“解放奖章”、“红星英雄奖章”、“渡江胜利纪念章”和由朝鲜民主主义人民共和国领导人金日成亲自颁发的“朝鲜国旗勋章”的精精瘦瘦的老者在一男一女的搀扶下来到烈士陵园,找到金二麻子的墓碑。老人用颤微微的双手抚摸着墓碑,像抚摸一个刚出生的婴儿。一男一女摆上烟、酒、糖果。老人洒酒三杯,大声喊道:“大哥,小弟看你来了。”然后扑通跪下,放声痛哭……
2026.11.09,襄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