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径文学社推介】(夕阳浅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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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径文学社是1985年湖南省城步苗族自治县一群少数民族青年自发组建的群众性业余文学组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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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读】湖南省邵阳市古为宝庆府。书名《宝庆码头》有三层含义:①确指历史上存在于武汉汉口的那片由宝庆人开拓的“宝庆码头”; ②泛指宝庆本土资江、沅水沿岸的各类码头;③ “宝庆码头”是一种精神象征,喻指宝庆人(“宝古佬”)在他乡拼搏立足、开枝散叶的奋斗姿态和生存智慧。故《宝庆码头》既是对一座特定码头历史的钩沉,也是对一片土地水运基因的梳理,更是对一种“吃得苦霸得蛮”、“敢为人先”的宝庆精神的追溯与致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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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巫江入沅流 雪峰山以西,是另一片天地。巫水自城步的深山中流出,穿绥宁,过洪江,汇入沅水。这里的码头,说的不是资江的故事,而是另一条江的传奇。苗乡侗寨的木排,也曾顺流而下,乘风入湖。
(一)城步·巫水源头
(二)浪尖上的营生:城步放排下洪江(周维道肖三雄杨光清)
(三)放排佬张麻子传奇(罗贞国)
(四)绥宁·苗疆要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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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绥宁·苗疆要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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绥宁在古代是宝庆的邻境,如今则是邵阳的南疆。这是一片神秘而充满异域风情的土地,至今驱车穿行于绥宁大地,仍能看到一排排、一幢幢的吊脚楼,黑瓦飞檐,像振翅欲飞的大鸟,像苗女银冠上摇曳的银角,无声地展示着迷人的民族风情。
古代,绥宁列属荒服之域,唐虞三代以下,隶属更易频繁,汉末至唐,或属邵陵(邵阳、武冈),或属沅陵(舞阳、龙标)。五代始有徽州之名。宋元丰四年(1081),以徽州置莳竹县,元祐年间废,崇宁五年(1106)改为绥宁县,县名相沿至今。宋元以降,绥宁时而属于武冈(武冈路、武冈府),时而属于靖州、辰沅道、会同、黔阳、通道(俱今之怀化),直到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的1958年,才最终划归邵阳专署。可以说,从古代开始,绥宁就是沟通资水流域和沅水流域、连通宝庆和辰州(今怀化)的一片要地。是以《清实录》称“绥宁乃南疆要区”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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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绥宁上堡古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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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城步一样,绥宁也有丰富的河川资源。县境地处云贵高原东缘,雪峰山脉南端,八十里大南山西北面,山地占全县总面积70%以上。层峦叠嶂,林密树深,海拔超千米的山头达348座,多数挺立于东、南、北三面,形若围屏。按水系可分为南北两大部分:南部及西部为沅江流域,俗称南五区,是苗、侗、瑶等少数民族主要聚居区;北部(实际为东北角)为资江流域,俗称北五区。丰富的水系如同血脉,滋养着这片绿色王国,也为木材等山货的外运提供了天然通道。
如此星罗棋布的山峦,如此密布如网的河川,在这里想要介绍清楚无疑是蚍蜉撼树,笔者只能列其要点如下。
巫水是流经绥宁县境内最大、最重要的河流,属沅江一级支流。从城步苗族自治县经匡塘口进入县境东南部,自西北部经小溪口出境进入会同县。境内流长63.4千米,流域面积1807.9平方千米,是绥宁通往洪江、融入沅水贸易体系的主航道。其主要支流有:
岩背水,又名石脉河,源出城步小芙蓉山,在石脉汇入巫水。
关峡水,又名蓝溪、岚溪、兰溪,源出堡子岭野猪冲,在兰溪口汇入巫水。
虾子溪,发源于长铺子乡枫界头西南面,在县城汇入巫水。
白岩水,又名哨溪,源于枫木团尖山,在江口汇入巫水。
莳竹水,又名界溪、西河,源于寨市乡黄桑乌鸡山南麓,在界溪口汇入巫水,是巫水在绥宁境内的重要支流之一,千年老县城寨市就位于莳竹水上。
河口溪,源出长铺子乡枫木团宝寨北麓,在河口汇入巫水。
鹅公水,发源于鹅公岭侗族苗族乡高品头,下游称大坪江,至会同县大坪江口汇入巫水。
麻塘溪,发源于麻塘乡土地坳,在小溪口汇入巫水。
江抱溪,发源于麻塘乡联民村牛角界,至会同县小市附近汇入巫水。
蓼水,绥宁境内第二大河,也称武阳河,属资江一级支流。源于堡子岭林场七坡山,向东北经武阳、唐家坊、李熙桥、红岩流入洞口县后称蓼水。境内流长69.6千米,流域面积669.6平方千米,是绥宁北部地区连通宝庆(邵阳)的重要水道。其主要支流有:
黄鳝水,源于毛店子,在茅坪汇入武阳河。
双棉溪,又名双鸣溪、大鸟水,源于双叉,在三房汇入武阳河。
秀水溪,又名八槎水,源出渔洞江,流经千坡、双龙、秀水,在六王汇入武阳河。
广竹水,又名白玉水,源于李熙桥镇白玉石溪大山南麓,在李熙桥汇入武阳河。
扶水,又名滚水,源于瓦屋塘镇金竹山,流经瓦屋塘、唐家坊、李熙桥,在苏州汇入武阳河。
岳溪,古称盆溪,源于黄土矿镇大安源,在红岩镇大田汇入武阳河。
山水之间,是为古之苗疆。绥宁为古荆楚之南疆,是古苗民原居地和古苗疆要区。其神秘厚重的巫傩文化,便在这巫水的浸润下,生根发芽,积淀着苗、侗、瑶族古朴原始的形态。水的灵性,在于它不仅滋养了民众生活,更深深融入了他们的信仰体系。在绥宁苗族的巫傩文化中,盛大的“庆祖仙”法事活动,必以“请水”为开端。法师需至河边或通江的水井边,经过唱词舞蹈,恭请一坛“神水”归至神坛。有“神水不到,锣鼓不响”的规矩,这意味着,没有水,一切通神的仪式都无法启动。这背后,是苗族先民沿沅水迁徙的历史记忆,他们相信,唯有故土流向远方的河水,才能引导流落他乡的祖先灵魂归来。
水是生命与信仰的源头,而树,则是神灵驻守与人居安全的屏障。法事中必“栽”象征性的“金童树”,作为神灵屯兵之所和村寨平安的寄托。这源于苗民世代栖居山林,依靠林木生存。因此,绥宁民众注重树木的合理采伐。如下文所述,绥宁自古以来为出产木材之地,竹木砍伐量和交易量都极大,但即使如此,绥宁的林木保有量仍居湖南省前列,其原因便是自古以来有珍视、保护林木的传统。即以排木贸易最兴旺的清代、民国时期而论,官方大力提倡“斧斤以时入山林”的古训,在各地竖立禁伐碑、将朝廷禁止滥伐的谕诏写入县志、注重植树造林等;在民间,则采取立碑定约、钉耙齿护树、打锣巡山等举措自觉保林护树。如县城西北的华皮坳上有一株500余年的古杉树,雍正六年(1728),原主人急需用钱,将此树卖出,“地方闻知,向苏廷标(买家)赎出,以为永远歇凉古树”并立碑纪念,而这样的事件,在绥宁并不罕见。另有一通同年的“永禁碑”,碑文写道:“道旁之树,往来行人所以乘凉而歇足也。我境书房坡当冲要,进省往来必经。”村前有先人手植杉树一株,邻姓欲伐,众人集资赎回,并“伐石立碑,以为永禁之树”。虽“非求福禳灾”,却“便于行人之憩息”,使“土古木蒙荫,亿万不朽”。这样的碑,绥宁县档案部门还发现了许多,三百年来,绥宁的百姓自发护林、惜木,已成连绵不绝的传统,一块块古碑,一张张拓片档案,正是这种传统的见证。
此外,绥宁县的民众还将枫树、香樟、杉树等古树视为“保寨树”“神树”虔诚祭拜,形成了“祭树”“箍树”(预选寿木)的独特习俗。关峡乡大园古苗寨至今敬奉“五神树”,建房用“五神木”,皆是这种树崇拜的鲜活体现。
水的滋养与树的庇护,共同塑造了绥宁苗族文化中独特的女性地位。与外界对巫傩文化中女性角色的阴郁想象不同,绥宁的傩坛上,东山老人、南山小妹(傩公傩母)和神兵小姐三位主神中,两位是女性;家祭中供奉的往往是“显灵祖婆”;“四月八姑娘节”更是盛大的女性节日。在傩戏法事中,有《跳云仙》《和神》等篇章,专门颂扬浪漫爱情与和美家庭,劝导男性善待妻子,这在男性主导的传统文化中,显得格外独特而温情,隐约折射出母系氏族时代的遗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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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绥宁康和平的雕花蜜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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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代苗民、汉人在这片土地上安居乐业,创造了辉煌的文化,其物质遗存至今仍遍布沿河各处。
梅口码头,坐落于巫水与梅溪的交汇处,得名于地理位置,更得势于交通。它是巫水通往洪江、洞庭的上游起点,与通往靖州、云贵的茶马古道相连,扼守梅口峡要冲,战略与商业地位并举。自三国始建,盛于唐宋,直至明清,梅口都是邵阳西南部的商业水运中心。山区竹木、花园阁瓷器、贡米、茶叶、药材在此装船远销武汉、上海;外地的工业品亦由此输入,辐射周边数县。因码头而兴的梅口古商城,长达千余米,行当齐全。流水集市,四季如常,人口来源复杂,姓氏多达二十余种,是名副其实的“小洪江”,承载了数百年的商贸繁华与人文故事。
定远桥,雄踞于关峡岚溪之上,是古时武冈通往寨市、靖州驿道的咽喉。此处原无桥,往来商旅公务皆需舟楫渡河,每逢洪水便只能望溪兴叹。清康熙二十三年(1684),绥宁知县范成龙捐俸倡建石拱桥。因桥建于湘黔至云南的茶马古道上,属南方茶叶、陶瓷出口的重要通道,路途遥远,范公故取名“定远桥”,寄寓了保障商路畅通的深意。调研团队曾实地探访定远桥,桥上的风雨长廊在新世纪后已经过修复,青石板筑成的遍布车痕的桥面依然如故。站在河滩上远望石桥,一道长桥巍峨厚重,两岸山峡云雾迷离,枯水期的河川大石如磨、小石如斗,可以想见丰水期的滚滚波涛。极目远眺,则昔日茶马古道已经渐隐入雨雾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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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远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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廻龙桥(又名鹅公岭桥),是散落在绥宁山水间众多风雨桥的代表。重建于清光绪九年(1883年),桥亭建筑精巧,屋顶中部有木塔,顶端饰以展翅欲飞的白天鹅,桥亭内有关云长持大刀塑像把守。它不仅是渡河越溪的交通要道,更是乡民信仰寄托和休憩的公共空间。桥下青岩鞭形石墩,默默承受着水流冲刷,也见证着沿岸生活的静谧绵长。
西河桥,位于古县治寨市。原桥修建于光绪二十八年(1902),横跨三墩,桥廊巍峨,曾有“遥望雪峰八百里,堪称湘西第一桥”的美誉。桥面由108块石板铺就,两端牌坊彩绘花鸟人物,是寨市最具代表性的地标性建筑。它不仅是寨市通往外界的重要孔道,更集歇息、休闲、贸易、游览功能于一身,是当地最具代表性的地标性建筑。虽于 1956年被焚,后于2010年重修,但它跨越莳竹水,连接两岸客货往来的角色始终未变。
沿着河,绥宁先民也和城步人一样放排,其规模与组织有过之而无不及。清代与民国时期,境内的木材纯系私营,南部巫水流域的木材汇集于长铺子、界溪口、麻塘溪口等初级市场,北部蓼水流域的木材则直接水运至宝庆。20世纪50年代后,国营木材收购站设立多处坞址,水运进入鼎盛时期。1950年县人民政府成立后,木材运输进入国营主导时期,在巫水、蓼水沿岸设立了枫树脚、邓家塘、河口、大田等多处木材收购站(坞址),水运事业达到鼎盛。
木材的水运主要依赖三种形式:“赶羊”、挂子流送和排运,每一种都凝聚着劳动人民的智慧与勇气。
“赶羊”流送,是一种无须扎排,利用潢水直接将散木顺流漂送的壮观景象。它又分为小溪“赶羊”和大河“赶羊”。小溪“赶羊”又称“洗溪”,自古有之,清代和民国时期,这种运输方式已广泛采用,是绥宁木材出山的主要手段之一。雨季溪水上涨时,工人和林农将木材推入溪中,任其顺水漂流,沿途派人疏通被障碍物阻滞的木材,如同驱赶羊群一般。大规模、有组织的密集式“赶羊”则始于1956年。其中最令人难忘的,当属1959年9月的那次壮举。在绥宁县委副书记胡楚材和县林业局局长冯世光的带领下,干群协作,在巫水组织了大型密集式“赶羊”。整个过程如同一场精心策划的战役:1日,木材在江口塘下河,“羊头”于2日抵达长铺,长铺站工人不断将新木材推入,挤进“羊群”。此后数日,“羊群”如滚雪球般壮大,经过界溪口、河口、麻塘溪口、江抱溪口,沿途各站工人依次将囤积的木材推入河中。至途中段,“羊群”首尾长达20多千米,合计木材40余万件,材积24820立方米。工人们日夜巡视,疏通河道,“羊头”最终于10日抵达洪江,15日全部木材到位。这次“赶羊”比传统排运节省了数万个劳动日和大笔经费,其成功经验还被拍成新闻纪录片《赶羊》,《人民日报》亦发文盛赞。此外,1965年11月至12月,缓宁还在资江水系的蒙水组织了两次“赶羊”,将木材从大田、红岩运至高沙,证明了此法在不同河道的适用性。
挂子流送,是一种小型的、灵活的流送方式,在清代和民国时期已广泛采用。其形制是将十余根杉木原条或楠竹的小头扎在一起,中部用竹篾或野藤松散地捆缚,形似蓑衣,故俗称“蓑衣挂子”。放运时,小头在前,每挂材积约2至3立方米。这种方式操作简便,适用于水量较小的支流或短途运输,直至20世纪80年代初因汽车运材普及才停用。
排运,则是技术最复杂、运量最大、最具代表性的水运方式。在清代和民国时期已广泛采用。1952年,绥宁县林业部门已有排运工人百余人。至1959年1月,更成立了专业的木材河运大队,工人发展至490人,水运事业步入高度组织化阶段。
巫水县境排运的主航道,从长铺坞址放排至洪江,流程复杂。初期,两人共放一块排,材积10余立方米,需时12天。1958年起,进行了一系列技术革新:改排水打水眼为不打水眼,减少了木材损耗;改木桨抬页为篾编抬页,改篾缆索吊排为钢索吊排,增强了牢固度;改单节排为二三节或多节排,大大增加了运量,可达36至90立方米。这些革新使运输时间缩短至7到9天,人均月运量显著提升。更有森工干部文先捷一次放竹排12节,计千余根,受到省林业厅表彰。为进一步提升效率,1959年10月16日起,推行“接力流送”:将长铺至洪江的115千米航程精确划分为5段,每段由固定工人负责,像接力赛跑一样将木排一段段传递下去。此法既节约了工人的往返时间和开支,又抢在冬季枯水期前完成了积压木材的运输任务,体现了高超的组织智慧。此外,蓼水也有排运,清代和民国时期,北部木材多沿此路运出。20世纪50年代,在红岩(大田)设立木材收购站,工人们将木材扎排后,送至洞口县高沙木材收购站,再由高沙站的工人接力运至邵阳集材场。
可惜,时代的车轮终究碾过了古老的河道。随着一座座水电站闸坝的升起,以及蜿蜒的公路伸入群山,木排的生存空间被一点点挤压。那响彻河岸的号子声,那搏击风浪的矫健身影,终在1985年,随着最后一挂木机动车委驶证排的靠岸,成为历史的回响。巫水与蓼水,渐渐复归于宁静,只在某些老码头残存的石阶上,还依稀刻印着往昔的喧嚣与荣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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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雨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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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运的号子消散了,但巫水养育的儿女,却在更广阔的天地里留下了自己的声音。
傅杰,绥宁武阳人,黄埔军校第四期毕业,在校期间加入中国共产党,毕业后在叶挺独立团任连长,参加北伐。1927年,他在武昌中央农民运动讲习所任军事教官,率学生军平定麻城叛乱,后又参加南昌起义。这位从巫水走出的革命者,最终将生命献给了家乡的抗日事业——1939年,他在与国民党地方武装的谈判中被暗杀,年仅39岁。临行前,他对妻子说:“人生自古谁无死!万一我有个三长两短,你腹中的小东西生下后,就取名继杰吧,待他长大后,让他把我的事业继续做完。”
与他同乡的刘彦文,也在大革命时期投身革命,参加南昌起义,后受党组织派遣回乡从事地下工作,1941年被国民党当局活埋于绥宁城西,牺牲前高呼“共产党万岁”。他们的名字,如今已少有人知,但巫水记得,这片土地记得。
可绥宁的“龙”,从未真正离去。当水上的“木龙”蛰伏之后,当英雄化龙,丹心化碧之后,每年新春,岸上便有更炽烈的“火龙”被唤醒——那便是绥宁历史悠久最为隆重的龙灯。水运的消逝,并未带走这片土地蓬勃的生命力,它转而以一种更富仪式感的方式,在岁时节庆中喷薄而出。
绥宁龙灯,尤以巫水河流域苗寨的“吊龙”最为惊艳。它以竹为骨,以纸为肤,通体彩绘龙鳞,内置烛火。一条主龙(滚龙)引领,两条长达数十节的提龙(吊龙)相伴,一青一红,分别为公母。出灯必择吉时,于河滩举行庄严的傩仪“开光”,迎请五神龙王。此后十数日,龙灯队伍以牌灯、彩灯为前导,锣鼓开道,串寨游乡。夜色中,队伍逶迤如星河,那吊龙在舞者操控下,上下翻飞,左右盘旋,通体透亮,宛若真龙行空,其矫健灵动,比起昔日江中木排长龙,别是一番震撼人心的气象。它不仅是视觉的盛宴,更是村寨间联络情谊、祈福禳灾的盛大仪式,其间的严谨礼仪与古老歌谣,承载着比商业活动更为深厚的地缘情感。
当岸上的“火龙”在震天的锣鼓与鞭炮声中,于元宵之夜舞至最酣畅处,人们便会以一场河滩上的傩仪与“烧灯”之礼,恭送龙神归天,也为一年的欢庆画上圆满的句号。而此时,我们将目光从这绚烂的光影中移开,顺着巫水流向的西北方望去,便会想起那句老话:“水路二百三十里到洪江。”昔日,绥宁的“木龙”也正是沿着这条水路,完成它们最终的旅程,汇聚到那个被誉为“小南京”的繁华中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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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洪江往下到洞庭湖,沅水如一条银色缎带,串联起一颗颗璀璨的珠宝:洪江、辰溪、浦市、沅陵、桃源、陬市、常德……请让我们跟随宝庆排古佬的放排号子,去探访那一程程美丽的珍宝。
洪江是湘西南一大码头,也是最让宝庆人眼花缭乱的繁盛之地。“一个包袱一把伞,来到洪江当老板”之谚谣,道出了前人对此地的憧憬。今日在怀化有两个洪江,一为洪江市,一为洪江区,但追溯起来,宝庆人以前随流而下的古镇,乃是今日的怀化市洪江区。巫水滔滔向北,至此地与沅水汇合,因水势浩大如洪流,故称洪江。历史上,洪江航运发达,是滇、黔、桂、湘、蜀五省地区的物资集散地,号称“灯火万家,商贾骈集,货财辐辏,帆樯云聚,盛极一时”的“七省通衢”,以集散桐油、木材、白蜡等闻名于世,素有“湘西明珠”“小重庆”“小南京”“西南大都会”之称。史载1938年洪江市有木帆船511艘,是湖南省货币交易量仅次于省会长沙的第二大城市。现存古建筑380多栋,建筑面积30余万平方米,是中国保存完好的古建筑群之一,被称为中国资本主义萌芽时期的“活化石”。
如今探访洪江古城,可在入口处的洪江文化博物馆里,看到一件珍贵的“洪江街市全境图木刻印版”。它刻印于光绪十五年(1889),油墨斑驳的刻板上,细致勾勒出全盛时期洪江“七冲、八巷、九条街”的肌理。图上清晰标注,城内有长码头、高码头等6个旱码头,而水码头则在沅水岸边有9个,巫水岸边有13个。同样引人注目的,是图上标示的七属码头和七属会馆,所谓的“七属”,正包括了绥宁县在内。
然而,比起陈列柜中的文物,在古城街巷中不期而遇的“宝庆元素”更令我们心潮澎湃。在财神巷入口,太平宫——也即昔日的宝庆会馆——静立一隅。听闻会馆内部早已失修,幸而大门依旧巍峨,石雕门柱爬满薜萝,其上镌刻的联语仍依稀可辨:“问客何来六岭梅花开几枝,劝君小叙一轮明月话双清。”六岭梅花、双清秋月,皆是宝庆府城(今邵阳)的盛景,远行的游子将其书于异乡的门楣,其间的桑梓之情,至今读来仍令人动容。再向古城深处走去,如蛛网密布的街巷几乎让人迷失方向,那高耸的封火墙足以震慑任何肖小。就在这迷宫般的格局里,我们依然能看到诸如“邵阳米行”这样的老宅,宝庆商人曾经在此的辉煌与存在感,不言自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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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江宝庆会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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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这令人目眩的洪江,放排而下,下一站便是辰溪。辰溪历史悠久,底蕴深厚,古名辰阳,最早见于屈原《楚辞·涉江》“朝发枉渚兮,夕宿辰阳”。自汉高祖二年(前205)置县,已历二千二百余年。沅水横贯县境,将其一分为二,辰水亦在此汇入,因而渡口众多,自古便是南来北往的要津。昔日甚至有“易走十里路,难过辰溪渡”的俗谚。以辰溪渡口为中心,沅江流域辰溪段上下,曾有炮台、大淞潭、木洲、修溪、麻田等大小渡口二十余处;辰水河上亦有花塘坪、石牌潭湾等十余个渡口。
抗日战争时期,长江水运被阻,沅、辰二水一跃成为沟通大西南的战略通道,辰溪的水运因而异常繁荣。加之本地产煤的优势,战区大批工厂企业,如第十一兵工厂、华中水泥厂等纷纷迁人,本地工业随之蓬勃发展。今日我们沿沅江步行,对岸那些高耸的烟囱与旧时厂房,仍默默诉说着这个小镇从战火纷飞年代走来的特殊繁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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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溪码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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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从文在《泸溪·浦市·箱子岩》中清晰地勾勒出这段水路:“由沅陵沿沅水上行,一百四十里到湘西产煤炭著名地方辰溪县。应当经过泸溪县,计程六十里,为当日由沅陵出发上行船一个站头,且同时是洞河(泸溪和沅水的合流处)。再上六十里,名叫浦市……再上二十里到辰溪县,即辰溪入沅水处。”
依着这文字的指引,从辰溪再上溯二十里,便到了浦市(今属湘西自治州泸溪县)。今日的浦市,仍保留着大片的古城风貌。调研团队到访之时,正值盛夏之时。登上市镇旁的护堤,但见沅江蜿蜒而至,至此水势已趋平缓,河面开阔,近岸处沙洲堆积,白云碧水,蝉噪城幽,时间仿佛也在此流连。在古城深处,我们寻得了保存完好的万寿宫——这亦是昔日的江西会馆,据说宝庆会馆(当地亦称五属会馆,因宝庆府时辖五县)也设于此。会馆大厅内,四根巨大的金丝楠木柱矗立其间,粗壮需一人合抱,无声地印证着当年宝庆客商的雄厚财力。此外,据说浦市还曾有过更为恢宏的太平宫,创自明代,也做宝庆会馆之用,可见数百年来宝庆人与这片土地的深厚渊源。
浦市水运发达,本身也是良港和造船基地,当地擅长造的是一种船身长40多米、桅杆高20余米、载重120吨的大篷木帆船,外形呈“鸡公头、鲤鱼尾”,与沅水流域的其他船颇有区别。当这种巨船载货启航时,遇上城步、绥宁顺江漂下的连绵排木,船工们便摇橹喊一种“齐力号子”,以便放排人察觉,让船只顺利通过。那时的江面上渔火点点,木筏如浮城、篷船如飞梭,交汇时各种方言喊出的号子声、排歌声响彻夜空,必是热闹至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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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沅陵码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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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浦市启程,六十里水路过泸溪县城再行六十里水路,即抵沅陵。沅陵作为古辰州府的府治,文脉悠长,文风不输宝庆。我们在沅陵县档案馆得以一睹全四十四卷本的乾隆《辰州府志》,以及康熙、同治两朝的《沅陵县志》。后又至龙兴讲寺,登临寺内的好景楼,于昔日王阳明先生或许也曾驻足之处,远眺沅水。只见江上码头依稀,船只往来如梭,心中不禁默诵阳明先生“云起峰头沉阁影,林疏地底见江流”的诗句。
沅水过沅陵,下一站便是桃源。与城步、绥宁相似,桃源旧时也经营木材,均属汉口所称的“西湖木”主产区。县档案馆至今仍保存着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初期以“赶羊流运”法运输枕木的珍贵档案,可作历史见证。船过桃源,河道转折向东,势将汇入八百里洞庭,最后的一道拐弯便是陬市镇。今日的陬市,仅余官码头一处遗址,还依稀存着几分古风。从江边拾级而上,触目所及是散落在草丛中的石础与石白,红砖砌就的“陬市候轮室”早已废弃。但若时光倒流百年,这里却是沅水流域当之无愧的一大码头。清代大学士刘秉恬有诗云:“渡头陬市口,喧嚣胜城阐。两岸人烟密,一河舟楫频。”足见其兴盛的景象。清末民国的陬市镇,商贾辐辏,名流云集,是沅水流域桐油、茶油等山货的集散要津,加之湘西南、江西、广西、四川、贵州的木商竹帮皆于此经营木材运销,商业极尽繁荣,盛时有商民数千家,成为“一邑巨镇”,享有“湖北的沙市,湖南的陬市”及“湘西小南京,武陵小重庆”的美誉。直至1978年枝柳铁路通车,沅水黄金水道渐趋沉寂,陬市商业要冲的光彩才慢慢暗淡下去。
在汇入洞庭湖之前,放排汉子们望见的最后一座大城是常德。对昔人而言,此处入湖是西湖水道,与之相对的,是东湖水道的益阳。而这两座城,以及从沅江、资江奔出的木排、毛板船的故事,我们且留待下一节再细细探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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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缘溪行,忘路之远近,忽逢桃花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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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来源:龙毅鹏主编《宝庆码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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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物简介】龙毅鹏(1968- ),男,苗族,湖南绥宁人。湖南省邵阳市档案馆二级巡视员。《宝庆码头》主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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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荐阅读山径文学社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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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径文学社肖殿群编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