霞之美——《万叶集》的文学美探析⑩远而含情,朦胧有致(学术散文)
作者:金晓明
霞,是自然界中一种极富诗意的景象。晨曦初露,霞光映照山峦;夕阳西沉,云霞铺展天际。它既有色彩的绚丽,也有形态的变幻,更有一种若隐若现、似近还远的朦胧美。
在中国古典诗歌中,霞不仅是自然景物,也常常成为寄托情感、营造意境的文学意象。从「朝霞」到「晚霞」,从「流霞」到「霏微」,诗人通过不同的文字组合,赋予霞以丰富的审美内涵。
《万叶集》中的霞同样具有多样的表现形式。它可以出现在山间、田野、河畔,也可以与鸟鸣、春风、天河和人的相思相伴。霞并非孤立存在的景物,而是融入日本古代生活与情感世界的一种自然意象。
本文尝试从汉字文化的联系、自然意象的组合以及格律诗词翻译三个方面,探讨《万叶集》的霞之美。
一、汉字文化中的霞:从文字到意境
《万叶集》使用汉字记录日本古代和歌,其中既有借汉字表音的万叶假名,也有借汉字表意的表达。汉字不仅承担记录语言的功能,也承载着中国古典文学长期积累的文化信息。
研究霞,若知其美,不能只看训读后的和歌,也不能只看现代译文。我认为,还应回到《万叶集》的文字本身,观察万叶假名中汉字的使用,辨析文字的形、音、义如何共同参与诗歌的表达。只有把文字史、文学史和翻译实践联系起来,才能更深入地理解霞这一意象的文化内涵。
日本古代在形成自己的假名文字之前,已经借助传入的汉字记录语言。万叶假名正是在这一历史背景下发展起来的。不过,万叶假名中的汉字并非一律用来表达汉字原有的意义:有的借音记录日语,有的借用字的训读,也有汉字直接参与词义表达的情况。具体到每首和歌,必须根据原文、训读及古典注释分别判断。
对我这位翻译者而言,这一点尤其重要。万叶假名不是可以略过的外壳,而是理解古代和歌如何被记录、传承和阅读的一把钥匙。
霞、霏、霏微等词语,在中国古典诗歌中具有丰富的表现力。
唐代温庭筠《诉衷情·莺语》有「雨霏微」的表达。韦庄《台城》则写道:
「江雨霏霏江草齐,六朝如梦鸟空啼。」
这里的「霏霏」,使江南春雨呈现出连续、细密、迷蒙的视觉感受。雨、江草与鸟鸣共同构成一幅朦胧的江南图景。景物是具体的,情绪却是含蓄的,尤其「六朝如梦」一句,更使眼前景色带上了历史兴亡的感伤。
在研究《万叶集》卷十1812号歌时,我注意到其中「霏微」一词与中国古典文学中的相关表达具有值得探讨的联系。
此前,我曾从小岛宪之的研究线索入手,查阅《懐風藻・文華秀麗集・本朝文粋》。在《懐風藻》中,吉田连宜《从驾吉野宫》写道:
「神居深亦静,胜地寂复幽。
云卷三舟谷,霞开八石洲。
叶黄初送夏,桂白早迎秋。
今日梦渊上,遗响千年流。」
其中「云卷三舟谷,霞开八石洲」,将云与霞分别置于山谷和洲岛的空间之中。云卷霞开,山水之间顿时有了层次,景物也因此显得开阔而幽深。
同书箭集虫麻吕《侍宴》又有:
「流霞酒处泛,薰吹曲中轻。」
这里的「流霞」进入宴饮场景,与酒、乐曲、宫殿共同构成典雅的宫廷气氛。
这两首诗虽然同写霞,却呈现出不同的审美方向:吉田连宜以霞表现山水自然之美,箭集虫麻吕则将霞融入宫廷宴饮的文化意境。
值得注意的是,《懐風藻》与《万叶集》所处的文学环境存在联系,但仅凭词语相似,尚不能证明某一首和歌直接取自某一首汉诗。我们需要进一步考察词语的传播、作品的年代以及具体的文学语境。
我认为,这正是研究《万叶集》汉字文化影响时应当坚持的态度:既不能忽略中国文学的影响,也不能把所有相似的表达都简单归结为直接借用。
二、霞与自然景物:组合形成的审美意境
《万叶集》中的霞之美,尤其体现在它与其他自然景物的结合上。
1. 霞与山:远近相生的空间之美
出典:《万葉集》卷七.1224
万叶假名原文:大葉山 霞蒙 狭夜深而 吾船将泊 停不知文
原文:大葉山霞たなびきさ夜ふけて我が船泊てむ泊り知らずも
训读:おほばやま かすみたなびき さよふけて わがふねはてむ とまりしらずも
金 暁明 译
《五绝·羁旅》(平水韵)
大叶山腰间,轻霞荡落阳。
夜更深渐近,何处糸舟缰?
这首歌写羁旅中的夜晚。山间霞气尚未完全消散,夜色却渐渐加深,行船之人仍不知道何处可以停泊。
译文中的「轻霞荡落阳」,把山间霞景与日暮联系起来。霞不是单纯的装饰,而是时间变化的提示。随着夜色降临,眼前的山水逐渐隐入幽暗,旅人的孤独感也随之加深。
再看下面这首
出典:《万葉集》卷十一.2426
万叶假名原文:遠山 霞被 益遐 妹目不見 吾恋
原文:遠山に霞たなびきいや遠に妹が目見ねば我恋ひにけり
训读:とほやまに かすみたなびき いやとほに いもがめみねば あれこひにけり
金暁明 译
《五绝· 寄物陈思》(平水韵)
山远烟霞罩,妻离更难疏。
别居时日久,思慕楚超初。
这里的霞与远山相结合,形成了视觉上的距离。
山已经很远,霞又在山间飘荡,远方的人影更难看清。自然景物与人物的心理距离相互映照,霞因而成为相思的媒介。
这两首歌都写山与霞,但意境并不相同。
前者是羁旅中的夜色与不安,后者是远山之外的思念。相同的自然意象,因为人物处境不同,产生了不同的情感色彩。
2. 霞与鸟:动静相衬的生命之美
霞本来是相对静态的景物,当鸟鸣进入画面,整个自然世界便有了声音和生命。
作者:丹比真人乙麻吕(たぢひのまひとおとまろ)
出典:《万葉集》卷八.1443
题词:丹比真人乙麻吕歌一首 (屋主真人之第二子也)
万叶假名原文:霞立 野上乃方尓 行之可波 鸎鳴都 春尓成良思
原文:霞立つ野の上の方に行きしかばうぐひす鳴きつ春になるらし
训读:かすみたつ ののへのかたに ゆきしかば うぐひすなきつ はるになるらし
金 暁明 译
一、
《五绝·暢悠悠》(平水韵)
云霞山脚绕,游转暢悠悠。
闻得黄莺唱,知春腊月休。
二、
云霞绕山坡,悠悠去转转。
闻得黄莺唱,知晓春将来。
注:据官历,作者尚弱年。
这首歌的美,在于霞与黄莺的组合。
霞在野上升起,黄莺在春日鸣叫。歌人并没有直接说春天已经到来,而是通过眼前的霞与耳边的鸟声,让人感受到季节的变化。
「闻得黄莺唱,知春腊月休」,把视觉与听觉结合起来,使春天不再只是一个时间概念,而成为可以亲身感受的自然经验。
作者:大伴宿弥家持(おほとものすくねやかもち)
出典:《万葉集》卷十九.4290
题词:廿三日,依兴作歌二首(4290 ~4291)
万叶假名原文:春野尓 霞多奈毗伎 宇良悲 許能暮影尓 鴬奈久母
原文:春の野に霞たなびきうら悲しこの夕影に鴬鳴くも
训读:はるののに かすみたなびき うらがなし このゆふかげに うぐひすなくも
金 暁明 译
《五绝·依兴》(中华新韵)
春野烟霞绕,悲伤几许惆;
黄莺夕暮里,噪噪唱枝头。
同样是春霞与黄莺,这首歌却没有表现春日的轻快。
夕暮、霞、鸟鸣,三种意象共同构成一种淡淡的哀愁。春天本应是充满生机的季节,但歌人的内心并没有因此而欢悦。
这说明《万叶集》的自然景物并不是简单的风景描写。霞可以带来春天的喜悦,也可以映照内心的忧伤。
3. 霞与田野:生活气息中的自然之美
出典:《万葉集》卷十.2250
万叶假名原文:春霞 多奈引田居尓 廬付而 秋田苅左右 令思良久
原文:春霞たなびく田居に廬つきて秋田刈るまで思はしむらく
训读:はるかすみ たなびくたゐに いほつきて あきたかるまで おもはしむらく
金暁明 译
《五绝·寄水田》(平水韵)
春日茅庐建,霞升水稻田。
慕思贤妻子,苦宿刈秋前。
这首歌把霞放在田居生活的背景之中。春霞飘浮于田野,茅庐建在水田旁边。从春天到秋收,时间不断向前,歌人却在羁旅生活中思念妻子。
这里的霞没有华丽的色彩描写,也没有宏大的山水背景。它属于普通人的生活,属于田野、茅庐和等待。
这种朴素的景物描写,恰恰体现了《万叶集》的一个重要特色:自然并不远离生活,而是与人的劳动、家庭和情感紧密相连。
4. 霞与春风:自然景物的动态美
霞的形态本来就在不断变化。春风吹拂,山间的霞气飘动,田野与天空之间的景物也随之发生变化。
卷十·2250的「春霞たなびく」,以及卷十九·4290的「霞たなびき」,都使用了「たなびく」这一表达。
它不是静止地描绘一团云霞,而是表现霞气延展、飘浮的状态。
译者在处理这类词语时,需要注意的不仅是霞的存在,更是霞的运动方式。
如果只译成「有霞」,自然会损失原歌中景物的动态感。
因此,我在汉译时重视「升」「绕」「荡」等字的选择,目的就是使读者能够感受到霞在空间中的变化。
当然,每一个字都必须回到原歌语境中推敲,不能为了追求诗意而随意增添原作没有的景物。
三、霞与人的情感:自然意象的内在生命
《万叶集》的自然美,最终往往落在人的情感上。
作者:山上臣忆良(やまのうへのおみおくら)
出典:《万葉集》卷八.1528
万叶假名原文:霞立 天河原尓 待君登 伊徃還尓 裳襴所沾
原文:霞立つ天の川原に君待つとい行き返るに裳の裾濡れぬ
训读:かすみたつ あまのかはらに きみまつと いゆきかへるに ものすそぬれぬ
金 暁明 译
一、
五绝·七夕(平水韵)
天河秋畔踱,漠漠罩烟霞。
织女心焦虑,迎君湿闰家。
二、
天河出秋霞。
迎君牵牛岸徘徊,
闰家裳裙濡。
注:织女之歌。万叶集中也有春霞、秋霞之分,时尔也谓为秋霞。
这是一首以织女立场表现等待的七夕歌。
天河之畔,霞气弥漫,织女为了等待心上人而来回徘徊,衣裳也被露水沾湿。
这里的霞与天河结合,构成了一个具有浪漫色彩的空间。霞使天河的景象显得朦胧,而等待又使这种朦胧具有了情感温度。
霞并没有直接表达爱情,却为爱情提供了发生的环境。
再看
出典:《万葉集》卷十.2265
题词:寄蛙一首
万叶假名原文:朝霞 鹿火屋之下尓 鳴蝦 聲谷聞者 吾将恋八方
原文:朝霞鹿火屋が下に鳴くかはづ声だに聞かば我恋ひめやも
训读:あさかすみ かひやがしたに なくかはづ こゑだにきかば あれこひめやも
金暁明 译
《五绝:寄蛙》(中华新韵)
鹿火屋檐下,河蛙唤彩霞。
只闻轻耳语,苦我恋妻家。
注:鹿火屋,焚火追鹿的小房子。
这首歌尤其有生活气息。
清晨,鹿火屋下传来蛙声。歌人听到这声音,联想到自己的思念。
霞、蛙鸣与人的情感并没有被刻意分开,而是自然地融为一个生活场景。
在这里,霞不是宏伟壮丽的自然景观,而是清晨生活中的一抹景色。正是这样的细节,使《万叶集》的自然描写具有亲切感。
霞之美也因此不只属于视觉,而是能够通过声音、记忆和情感进入人的内心。
四、从霞的意象到格律诗词翻译
在翻译《万叶集》的过程中,我逐渐认识到,古代和歌中的自然意象不能仅仅按照字面意义转换。
霞是什么颜色?在哪里出现?与什么景物相伴?歌人当时处于怎样的生活环境?这些问题都会影响译文的选择。
例如,卷七·1224的「霞たなびき」,需要联系山、夜色和行船来理解;卷八·1443的霞,则要联系黄莺鸣叫和春日到来的感受;卷十九·4290的霞,又必须放在夕暮与歌人忧伤的情绪中体会。
同一个「霞」字,在不同作品中承担着不同的文学功能。
这也是我采用汉诗格律形式翻译《万叶集》时特别重视的问题。
格律诗词有自己的语言习惯、声律要求和意象组织方式。译者既要尊重原歌的内容,也要考虑汉诗的表达特点。
有时一个字的选择,就会影响整首诗的意境。
例如「霞」与「烟霞」,「绕」与「罩」,「升」与「荡」,虽然都可以表现某种景物状态,但它们所形成的空间感、动态感和情绪并不相同。
我在翻译时,不仅要考虑字面意思,还要考虑原歌的背景、人物心境以及诗歌的整体节奏。
因此,格律诗词翻译不是简单地把和歌改写成五言或七言,而是在理解原作的基础上,寻找另一种文学形式,使原歌的审美意境能够在汉语中重新获得生命。
结语:远而含情,朦胧有致
《万叶集》的霞,有山间的霞、田野的霞、天河的霞,也有清晨与黄昏的霞。
它有时与山峦相依,有时与黄莺相伴,有时映照田园生活,有时又成为相思和等待的背景。
霞的美,不完全在于它自身的绚丽,而在于它与周围景物形成的关系,以及它所引发的人的情感。
从中国古典诗歌中的「霏微」「霏霏」「流霞」,到《万叶集》中丰富多样的霞意象,我们可以看到汉字文化与日本古代文学之间值得深入研究的联系,也能看到日本歌人如何在自身的生活经验中创造独特的自然审美。
我始终认为,翻译一首诗,不能只翻译看得见的文字,还要努力理解文字背后的生活、文化和情感。
霞看似轻柔,转瞬即变,却能够把山水、季节和人的心绪联系起来。
远而含情,朦胧有致。
这就是我所理解的《万叶集》的霞之美。
作者简介/金晓明:作家、翻译家。一九七七年毕业于大连外国语大学日语专业,就职国家建委。1986年负笈东籝。现仼日本中日翻译家协会会长,日本华文作家协会副会长。在国内外多类书刊、杂志、媒体及会议上发表《日本世界遗产系列》等文章500余篇。翻译电影四部。译著有《格律诗词翻译万叶集》东京书房2024年出版。译校《現代芸術の批判》东京书房2025年出版。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