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年当代泛审美文化批评诗学札记(2116)在泛审美文化批评诗学的体系之中,“泛”是审美视野的敞开。它拆除长久以来横亘在雅与俗、精英与民间、传统与后现代、优美与荒诞之间的围墙,不再把美拘囿在和谐、圆融、雅致的经典范式里。生存的苦难、命运的残缺、日常的庸常、思辨的悖论,乃至后现代写作里自我拆解的虚无感,都可以纳入审美的观照场域。审美不再拥有固定的范本,不再有唯一的标准答案。然而疆域无限拓宽的同时,危机随之而来:倘若万物皆可审美,是不是意味着审美判断失去标尺?当解构成为流行的写作手段,一切价值都可以被怀疑、被消解,批评又凭什么去分辨文本的轻重、真伪、高下?“格”这一核心概念,正是为回应这一困境而生,与“泛”构成相生制衡的关系。泛,是审美的广度;格,是精神的定力。“格以立品”,便是这套诗学批评最重要的内在律令。
很多阅读者极易将这里的“格”,简单等同于古典文论中的格律、格调,或是世俗层面的道德戒律,这是一种表层的误读。回溯中国古典诗学脉络,“格”的阐释绵延千年:刘勰以“风骨”论文,重文本内在的气力;严羽《沧浪诗话》标举“诗格”,以格论诗的气象骨相;后世书画、诗评又衍生出格法、格韵、文格、人格诸说。古典之“格”,往往附着既定范式,暗含一套雅正的审美规范,带有规训色彩,要求创作贴合某种正统、稳妥的审美样板。而泛审美诗学所谈论的“格”,承接古典“骨相”的精神内核,却主动卸下僵化范式的枷锁。它不是用来修剪文本的硬性标尺,不强制诗人选用哪一类意象、遵循哪一种语感,更不是用简单的道德说教绑架艺术表达。它不是束缚创作的框架,而是让文本能够独立站立、不随潮流漂浮的精神骨骼。
对“格”的理解,可以拆分为三层递进的内涵,第一层为边界之格,是审美判断的分寸与底线。泛审美包容多元,我们能够读懂雷平阳乡土书写里沉郁的痛感,体会张二棍底层叙事隐忍的悲悯,接纳后现代诗歌的悖论、荒诞与自我消解,也坦然面对艺术里破碎、悲凉、反和谐的面相。包容,不等于无差别地认同。审美允许解构,却不接纳彻底的虚无;可以书写人性幽暗,却不能把玩残酷、欣赏恶;可以拆解旧的崇高,却不能连根斩断人对苦难的共情、对生命的体恤。这便是边界之格。它不规定创作者必须写什么,却划定表达不可逾越的精神底线。当下不少当代写作,只是复刻解构的外壳,刻意制造荒诞感、撕裂感,语言精巧,技法娴熟,内里却没有真实的生命体察,缺少对他人命运的关照,只剩下炫技式的空洞。这类文字,纵然语感新潮,终究是无格之作,热闹过后留不下重量。
第二层,是人格投射的文格,也就是古人所说“诗格即人格”。文格,是藏在修辞、意象、句式之下的生命立场。语言是外衣,意象是载体,格是创作者透过文本流露出来的生命底色。同样写残缺,有的只是借残缺贩卖伤感,博取情绪共鸣;有的在残缺之中保有体谅,看见命运之下人的尊严。同样使用后现代的拆解手法,有的一味消解意义,滑向冷漠的旁观;有的在怀疑与解构之中,依然守住一份温柔的悲悯。这便是格的分野。格不是喊出来的口号,不依靠直白的抒情,它藏在文字的缝隙里,藏在诗人看待世界的目光之中。诗人的阅历、良知、对人间悲欢的体察,最终沉淀为文之格。就像我们读《证词》,诗中承认裂痕、接纳缺损,却不渲染绝望,以一枚悬空的砝码自喻,不偏向美,也不偏向谎言,这份审慎、克制的中立体恤,正是文格的显现。
第三层,是审美气象之格,区别于外在的风格。风格是技法层面的标识,是口语或是书面、是凝练或是铺陈、是清冷或是热烈,是一眼能够辨识的外在样貌。而格是高于风格的精神调性。同一个诗人,可以切换多种风格,时而朴素口语,时而思辨晦涩,但是稳定的“格”会贯穿始终。风格可变,格不可伪。有些作品辞藻华美,意象繁复,格调却轻浮;有些文字朴素平淡,口语直白,却自有沉厚骨力。李元胜《冬天的赠予》,语言清淡,没有激烈的冲突,不刻意制造张力,只是慢慢道出对世界的容忍、对苦甜的安身,文字安静内敛,这份安静自持,便是格。它不求惊世的冲击力,以温和的包容,容纳生活的艰难,这就是气象之格。
如果放到泛审美诗学的整体框架之中来剖析,“泛”与“格”,二者缺一不可,不可偏废。只讲“泛”而丢掉“格”,审美便会沦为相对主义的泥潭,美丑不分,真伪莫辨,批评失去发言权,一切文字都可以被同等赞美;固守旧范式之“格”而拒绝“泛”,审美就会走向封闭狭隘,拒绝接纳新经验、新写法,无法容纳当代人的生存感受,诗学便失去生长活力。泛,是打开眼界;格,是守住本心。泛审美鼓励创作者去触碰更多题材、更多表达路径,而格,提醒创作者无论走多远,都不能丢掉真诚、体恤与良知。
同时也要厘清,“格”不是僵化的道德审判。它拒绝廉价的道德说教,不要求诗歌强行升华、强行给出光明结局。它允许书写苦难,允许表达怀疑,允许保留无解的困惑。它反对的,是虚伪,是冷漠,是刻意的恶趣味,是用解构的外衣掩盖精神的空洞。在当代复杂的诗歌生态里,写作的门槛不断降低,表达的方式越来越丰富,后现代、口语、荒诞、叙事等各路写法并行,恰恰更需要“格”作为内在支撑。技法可以学习,语感可以模仿,唯有格,来自创作者漫长的生命修行,来自持续不断的自我审视,无法仿制,无法速成。
批评的意义,也正是去辨识文本之中的这一份“格”。我们品读一首诗,不只赏析意象、修辞、节奏,更要穿透表层文字,去体察文字背后的精神骨度。一首有格的诗,未必完美,它可以有留白、有悖论、有未解决的疑问,但是它的写作是真诚的,目光是谦卑的,对生命保有敬畏。这就是“格以立品”的深意:先立其格,而后诗品自生;审美可以无限敞开,精神不可无根漂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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