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答作俊
岁月是一场无声的迁徙,世间所有热闹与相逢,终会在时光长河里慢慢沉淀,只留一地风物、满心余温。故乡的老街,便是藏在我心底最柔软的印记。数十年光阴流转,城市楼宇林立、万象更新,周遭的街巷几经翻新改造,唯有这条老街静静伫立在故土一隅,青石板蜿蜒如故,巷陌肌理未曾更改,岁岁朝朝,留存着我整个童年与少年的烟火岁月,镌刻着再也回不去的旧时光。
每次归乡,我总爱避开喧嚣的新街大道,独自缓步踏入这条熟悉的老街。脚下的青石板被百年风雨打磨得温润光滑,坑洼的纹路里,嵌着几代人的生活痕迹,也藏着我从小到大的细碎光阴。指尖轻触微凉的石板,仿佛还能触到往日留存的温度,风穿过狭长的街巷,轻轻拂过耳畔,裹挟着似曾相识的烟火气息,恍惚间,旧年的人声鼎沸、孩童嬉闹、邻里闲谈尽数漫上心头。
时光回溯至上世纪五六十年代,那是老街最鲜活热闹的年岁,也是我最珍贵的记忆起点。彼时的日子,没有如今的车水马龙、繁华浮躁,烟火缓缓流淌,岁月安稳质朴。整条老街不长,却户户相连、邻里相亲,家家户户的大门白日里永远敞开,没有隔阂疏离,唯有温情暖意。清晨天微亮,老街便在鸡鸣声中苏醒,母亲早早起身,在门前小院生火做饭,袅袅炊烟顺着巷风缓缓飘散,米粥的清甜、咸菜的醇香,混着隔壁早点铺的蒸笼香气,铺满整条街巷。
我至今清晰记得父母在老街生活的模样。父亲勤劳质朴,每日迎着朝露出门劳作,暮色沉沉才踏巷而归,粗糙的手掌扛起家庭的重担,沉默寡言却把所有温柔都给了家人。闲暇之余,他会坐在巷口的老槐树下,摇着蒲扇,教我们辨识草木、诉说生活道理,平淡的话语里藏着最朴素的处世哲学。母亲温柔贤惠,守着方寸庭院操持家事,老式织布机的哒哒声、洗衣搓布的水声、缝补衣物的针线声,是老街清晨与黄昏最动听的旋律。寒来暑往,她亲手为我们织布裁衣、做饭缝补,用细碎的温柔,撑起了一家人的安稳岁月。
那时的老街,从不缺人间烟火与欢声笑语。街巷两侧皆是低矮的瓦房,墙面爬着斑驳青苔,屋檐垂着老旧瓦当。白日里,街坊邻里相互串门,主妇们围坐巷口闲谈家常,分享田间收成与生活琐事;老人们静坐树下,摇扇纳凉、闲话流年;我们一群街巷孩童,挣脱束缚,在青石板上追逐奔跑、嬉笑打闹,跳皮筋、踢石子、捉迷藏,清脆的笑声回荡在整条街巷,久久不散。谁家做了好吃的,总会分送给邻里;谁家有难事,街坊们定会主动搭把手,淳朴的乡情,温暖着艰难岁月里的每一个日子。
那个年代,生活朴素清苦,物资匮乏、日子简朴,衣食住行皆是简单将就。可正因如此,人与人的陪伴愈发纯粹珍贵。我们身着粗布衣裳,吃着粗茶淡饭,没有琳琅满目的零食玩具,没有便捷舒适的生活条件,却拥有最热闹的人间烟火、最纯粹的阖家团圆、最真挚的邻里情谊。彼时年少懵懂,总以为这样的安稳热闹会岁岁长存,朝夕相伴的亲人、和睦温暖的邻里、鲜活热闹的街巷,永远不会消散。我们肆意享受着当下的美好,沉溺于烟火暖意,从未懂得,人间相聚皆是有期,岁月温柔亦是短暂。
流年暗换,时光匆匆不待人。不知从何时起,老街的烟火气息慢慢褪去,街巷的热闹渐渐消散。时代滚滚向前,故土日新月异,周边高楼迭起、新街繁盛,昔日的老街渐渐被时光搁置在角落。曾经朝夕相伴的伙伴,纷纷长大远行,奔赴四方、各赴前程;朝夕相处的邻里,陆续搬迁离散,散落各地;最让人怅然的是,一生辛劳、伴我成长的父母,终抵不过岁月风霜,悄然离我而去。
岁岁年年,风物依旧,人事全非。如今再踏老街,青石板依旧蜿蜒,老槐树依旧亭亭伫立,老旧屋舍、巷陌格局一如从前,所有熟悉的景物都完好留存,可那些温暖我岁月的人,早已不见踪迹。巷口再也没有父母等候的身影,树下再也没有邻里闲谈的喧闹,街巷里再也没有孩童肆意的嬉闹,整条老街安静得只剩下风声,只剩下岁月沉淀的静谧与荒凉。
无数个黄昏时分,我静静伫立在老街巷口,看落日余晖洒满青石板,为老旧的屋舍、斑驳的墙面镀上一层温柔的霞光。晚风微凉,拂动鬓边青丝,也吹起满心怅惘。目光所及皆是旧景,心念所及皆是故人。曾经的欢声笑语、烟火温情、阖家安稳,如今都已成遥不可及的过往,只留我一人在熟悉的街巷里,回望旧岁、追忆温情。
我常常暗自感慨时光无情,它悄然带走岁月温柔,吹散人间相逢,让岁岁团圆变成岁岁思念,让朝夕相伴变成遥遥相望。可慢慢释然方才懂得,时光虽会老去,相逢虽会短暂,爱意与温暖从不消散。那些父母陪伴的朝夕、邻里温情的治愈、伙伴同行的欢愉,那些老街独有的烟火光景、质朴岁月,早已深深镌刻在我的骨血里,沉淀为生命中最珍贵的底色。
老街不老,忆痕长存。这条承载着我童年欢喜、少年成长、半生温情的老街,是岁月留给我最珍贵的馈赠。它静静伫立在故土,替我留住所有旧时光,珍藏所有温暖过往。纵使故人离散、岁月变迁,纵使繁华落幕、烟火阑珊,那些爱过、相伴过、温暖过的光景,从未真正远去。
它们跨越流年、历经风霜,妥帖安稳地藏在记忆深处,温润着往后漫长的岁月。往后余生,每当心生眷恋、心怀念想,我便重回老街,踏青石、沐晚风、忆旧年。在斑驳巷陌间重温烟火温情,在岁月余痕中感念父母深恩,以一腔眷恋安放思念,以满心温柔珍藏过往,让老街的岁岁清欢、旧年的脉脉温情,永远温暖我的人间归途。
【作者简介】
答作俊,男,当过兵,当过工人,原湖北省鄂州市人民检察院副检察长,已退休。自幼喜欢文学,先后在《湖北日报》《湖北法制报》《武汉法制报》《长江文艺》《长江日报》《今古传奇》《湖北青年》《当代老年》《溪水杂志》《关东文学》《江西作家》《赤子乡土诗人》,以及湖北省《黄冈日报》《咸宁日报》《鄂州日报》《当代文艺》网、湖北客户端等刊发表小说、诗歌、散文。系《赤子乡土诗人》杂志编辑部副主任,江西作家网理事会副主席,湖北省作家协会会员,鄂州市作家协会会员,湖北省中华诗词协会会员,湖北长缨诗社会员,武汉市樱花诗书画社会员,湖北鄂州市南浦诗词协会会员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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