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有老宅。
祖父留下的青砖老宅,
一半归了公,一半被大队文书购买。
归公的一半后来归了生产队长,
老宅,从了别人的新居,
也成了一个家族的记忆和影子。
我常想,没有老宅的人有没有故乡?
为此,我致今很茫然。
可我又把父亲对我说过的老家,
当成了我生命里永远的故乡。
我甚至告诉了我的后代:
你的老家在梅溪塘桂芳园。
我不知道这是不是自作多情。
那栋座落在桂芳园正中央的清末老宅,
虽已物是人非。但我认定
这是我爷爷拜过高堂,
我父亲挂过脐带的祖屋。
我也曾回到桂芳园,
穿过那栋老宅的厅堂,
四周欣赏那雕花翘檐的老宅,
试想大奶奶的骨花床如今在哪?
二奶奶的龙凤簪又在何方?
我听说三奶奶的金盆
四奶奶的玉帛,五奶奶的金丝楠,
都归了土改工作队
我只知道藏书楼的古籍灰飞烟灭,
六奶奶的兰花移栽到了坟冢。
我也曾在老宅大厅的石门槛上
倚靠静坐,
仿佛看到那些石阶的凹痕里,
蓄满几代人的脐血。
仿佛老宅里的每页门屝,
都留有几代人的指纹。
老宅的灶屋和柴房
如今破烂的裂缝和杂乱的角落里,
住满了嘶叫陈年旧事的蟋蟀。
此刻,村庄和老宅都很安静,
一座古宅如今就只住着
老迈的原大队文书
和老迈的原生产队长。
他们面壁冷墙,朝花夕拾,
再也无法捡拾屋前屋后的光景。
当夕照漫过檐角,此刻,
屋檐下暮色彻底缝合了天地,
老宅仿佛一堆不变的方言。
而我,或许
就是这桂芳园里的一个过客,
再回首,不知是他乡还是故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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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
唐象阳: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湖南省新化县作家协会主席,梅山诗派创始人。80年代初开始在《诗刊》《星星》《诗歌报》《芙蓉》《湖南文学》《湘江文艺》《鸭绿江》《海燕》《长江丛刊》等国内外公开发行刊物发表文学作品。著有诗集《心雨菲菲》《时光的碎片》散文集《就这样走过》《边走边想》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