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块石墨,与一所高校
文/墨涵
萝北的山坳里,石墨矿脉埋在黑土深处,一埋就是千万年。
鹤岗这座城,早先给人的印象是煤。如今再提起,名片上多了“中国石墨之城”几个字。这里有全球单体储量居前的晶质石墨矿区。矿石从岩层里剥出来,先破碎,再磨浮,后提纯,黑亮的鳞片露出来,变成球形石墨、高纯石墨、负极材料,送进新能源和储能的生产线。可越往产业链深处走,越看得清楚:选矿提质、节能降碳、清洁生产,这些卡在升级关口上的难题,机器替不了,图纸也管不了,最后都要落到人身上。比矿石更要紧的,是看得懂矿样、调得动浮选机的人。
城市转得再急,产业爬得再高,落到底总要有人接得住。最先接住这副担子的,是鹤岗师范高等专科学校。一个围着石墨建起来的专业群,在这里扎下了根。
家乡有什么资源、什么产业,学校就办什么专业;岗位要什么手艺,课堂就教什么本事。把家乡的优势变成学生手里端得稳的饭碗——先解决就业、站稳生计,再谈长远发展,这是地方职业教育最实在的落点。鹤岗有石墨资源,有采选提纯的完整链条,有中国五矿集团(黑龙江)石墨产业有限公司、萝北县海达石墨有限公司这样的龙头企业;眼下缺的不是岗位,是配得上岗位的人。2025年,学校把矿物加工技术(石墨方向)、非金属矿物材料技术等专业拧成一股绳,获批黑龙江省第三轮高水平石墨加工技术专业群。碎矿磨矿、浮选重选、提纯改性,每一门课都对着一道工序,专业群沿着整条产业链铺开。
早些年办职业教育,常是先设专业,再往社会上送人;赶上产业调整,专业与岗位脱节,学生出了校门才发现,学的手艺用不上,要的岗位够不着。这些年路子转过来了:产业往哪儿走,专业就往哪儿靠。
校内建有21个标准化实验实训室,校外与企业共建15个实习实训基地。学生按“2.5+0.5”的路子走,最后半年进企业顶岗实习,从校门到车间不留断层。课堂上学的工序,就是车间里要干的活;车间里碰上的难题,也能带回课堂接着琢磨。
实训室里,学生把同一份浮选样磨到第三遍,指腹被矿浆染黑,洗过之后,指甲缝里还留着一圈黑印。他不在意。台架上磨出来的是熟练度,车间里长出来的是面对真实生产的底气。那一圈黑印,是手艺落在人身上的记号。
更近的一步发生在今年。5月,学校与萝北县人民政府签下校地战略合作框架协议,分校区落户石墨产业园区,共建县域产教联合体,把教学阵地搬到产业一线。11月,海达石墨联合学校申报的省级博士创新站榜上有名。创新站不设在高楼里,直接建进企业厂区:企业开放生产现场、设备和一手工况数据;学校统筹BIM实验室、矿物学与成矿学实验室,一头做数据分析,一头做实验验证。企业梳理出车间一线的难题清单,学校团队主动揭榜攻关,“鳞片石墨选矿提质与清洁生产工艺优化研究”由此立项。按规划,两三年内形成适配产线的成熟工艺方案,把精矿品位、回收率一步步提上去。
牵头创新站的,是学校职业技术系的一位专任教师。2012年,他作为高层次人才返乡从教,十余载守着讲台,教学科研两头挑。他谈到,博士创新站最大的优势,在于打破校企壁垒,把高校的科研扎根企业生产一线。海达石墨一位负责人也谈到,就是要把科研成果落到生产线上,实实在在促进选矿工艺提质升级、绿色低碳生产。企业出题、高校揭榜,教学、科研、社会服务串成一条线;讲台和车间之间,一批双师型教师守着——手艺这东西,得有人手把手往下传。
也常有偏见,觉得读高职是退路,往上走的路窄。可在这里,路越走越宽。近三年,专业群毕业生去向落实率稳定在85%以上,不少人一毕业就进了本地石墨企业;106名学生通过专升本走进本科院校。中职、高职、职业本科纵向贯通,职业教育不是断头路,是另一条成长轨道。愿意扎根一线的,凭手艺站稳;想深造的,也有台阶可上。家乡有产业,孩子不必背井离乡碰运气;手上有技能,走到哪儿都有安身立命的本钱。
一块石墨,从矿山到成品要过许多道工序;一所高校,从设专业到育人才也要走很长的路。转型的底气,不光埋在地下矿脉里,还长在能工巧匠的手上,长在这所学校跟着产业一路走的脚印里。这座立在厂区里的创新平台,为萝北石墨新材料产业添了技术、聚了人手,也为地方院校服务县域特色产业蹚出了一条看得见的路。
黑土之下,石墨沉默了千万年;课堂之上,手艺一茬一茬往下传。专业贴着产业办,课堂连着车间走,职业教育不再是配角,而是垫在城市脚下、托着它向上走的基石。一块石墨,从矿山到孩子手里的铅笔芯,再到学生手边的浮选机——走的正是这座老城心气的一圈回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