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当岁月的风,掠过人生的长川,染白了鬓发,刻深了眉弯,人便踏入了暮年。这不是生命的落幕,而是时光酿成的醇酒,是历经千帆后的静美,如秋日的晴空,澄澈而深远;似暮色的炊烟,温柔而绵长。
前半生,我们步履匆匆,为生活奔波,为家人操劳。熬过半生风雨,历经人情冷暖、世事浮沉,褪去了年少的莽撞与执拗,终于学会了与生活和解,也与自己释怀。
“望不尽,冉冉斜阳,抚乔木、年华将晚。”暮年方知,人生单程。得失随缘,聚散由缘。放下执念恩怨,不为往事纠缠,不为他人活,只守一份心安。
看透聚散因缘,心反倒慢慢静下来,学会在一个人的时光里安顿自己。我慢慢学会与孤独共处:出小区独自散步,和大地万物温柔相逢;闲时翻书品读,读到哪页算哪页;偶有伤感抹泪,便慢慢自慰抚平......
人生真正珍贵的,从来不是奔跑的速度,而是回首时看见那一串坎坷脚印,心底仍能生出踏实。脚印踩得坦荡,不虚浮,不歪斜,便足以慰藉半生风雨。老去之后,我愿始终坦然。不刻意遮掩白发,不回避病痛折磨,不勉强佯装年轻;坦然接受旁人搀扶,坦然承认记忆的缺憾,静静聆听儿女晚辈叮咛,不必急着争辩,去证明当年的意气。
纵然记性会慢慢褪色,可那些刻进骨血的片段,时光怎么也带不走。暮年回望:总角之年天性好动,皮实贪玩,从小学到高中,学业平平。直到甲寅仲冬应征入伍,走进铁道兵军营,数十年光阴倏忽而过。经铁军岁月淬炼,我始终记着:活到老,学到老;不矫情,不怠惰,不敢虚掷一日。一生踏实做人,勤学善思,潜心钻研技术革新,为企业稳产尽了自己应有的一份力。
脑海深处最先浮起的,是那段朝气蓬勃、芳华正茂的岁月,铁道兵施工连队军营里艰苦磨砺的日子,数次与死神擦肩而过的惊险经历,我始终铭记于心。还记得退伍回到地方在企业车间,伏案亲手绘制一张张机械零件图。剖视、线条、比例、公差、计算、标注……容不得半点疏忽,一丝错漏便可能让整批零件报废。图纸不会骗人,你付出几分功夫,心里便有几分底气。这一笔一画手工绘就的图纸里,写的是四个字:不敢含糊。
及至五十知天命,铅笔换作鼠标,图板换成屏幕。我依旧从头啃软件、电脑桌前敲击键盘,熟习金属结构、默记建筑工程施工规范,以尽快适应这套全新的“笔墨”。手中无论是铅笔还是鼠标,图纸从不会说谎,岁月亦不曾辜负。一张张CAD图纸静静无言,那份不敢懈怠的底色,也藏着四个字:不肯服输。
还有一摞保存至今的备课讲义,是当年给企业里定向高考的年轻工人脱产补习时用的。我时常翻出来,摩挲备课本一页页纸页上泛黄的教案。还记得课堂上讲解电子的运动,计算摩尔数,讲授那些奇妙的含碳化合物和它们的衍生物......粉笔灰落满指尖,像一层薄薄的雪。隔着匆匆逝去的岁月,仿佛轻声对那个拼了大半辈子的自己说:这一生,我把“认真”二字,写在了不同的纸上。
留存的图纸会泛黄,备课教案也会卷边,唯有这份不曾虚度的底气,扎扎实实,任时光也带不走。那些我当年曾教过的年轻同仁,如今也各自在人生的考卷上作出了自己的答案——我想,他们写下的,一定也是这两个字。
人生历经风雨坎坷,我读懂了另一种答案:生活经历的苦,咽下去就成了阅历;岁月留下的憾,看淡了便是风景。那落满肩头的霜,不是雪,是一圈圈年轮。
古人常为生命短暂感叹。“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看到镜中的自己真的老了,我执意愿做一棵安静的树。不是路旁修剪齐整的行道树,而是扎根山坡、依傍溪水的老树——枝干虬结,树皮皴裂,刻满岁月纹路,却仍会在春天抽出新芽。路人经过,只随口说一句“这树有些年头了”,便继续赶路。这样,就足够。不求长久被人铭记,只求曾经认真被这人间看见。
我们生于五星红旗初扬的年代,长在艰苦奋斗的岁月。青年奔赴家国建设一线,中年与妻并肩扛起生计。风雨坎坷一路走过来,我们这一代人,是时代的建设者,也是家国的顶梁柱。新中国发展的史册上,留有我们奋斗的足迹。而今青丝染霜,重担卸下,唯愿守一份平和,伴一抹晚霞。待到生命终了,便如枝头枯叶,风起而落,静静归于泥土。
暮年如诗,每一笔都沉淀着岁月的沉香;暮年如画,每一抹都晕染着生命的底色。把半生的故事都缝进岁末的篇章里,没有繁复的辞藻,没有浓烈的渲染,只用最素净的笔触,写尽时光的从容与厚重。奋斗过,便无遗憾;追求过,便已知足。那些走过的路、吃过的苦、读过的书,还有那些记挂过的人,都化作生命里深深的印记,从未褪色,从未远去——它们一直在我心里,在我心底最深处,亮着!

王珍,铁道兵48团青海老兵,水电国企技术干部退休。闲暇时提笔习作,以文字沉淀一个人的寻常日子,安放心境,静享余生。
编辑:乐在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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