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宇留观察者
——刘慈欣及〈三体〉的成功之路》

序
作者:吴岩
我经常去各地讲科幻课。但无论科幻理论还是科幻史,每每同学们总是要求我讲讲刘慈欣。许多人说他们很想见到他,还想得到他的签名。还有一些平时不看科幻的朋友,也买了他的作品。他们说虽然有点难度,但看是必须的!大家觉得他的作品中充满了自己所不知、未知、想知道的内容,觉得其中含有许多自己所必须补充的认知方法,以及需要从中提取人生的力量。在中国科幻的历史上,还从来没有一位作家在读者心目中有这样复杂多样的期待。即便是主流文学领域,这样的人也少之又少。最有意思的是,我在南方科技大学开设的科幻写作课上,许多同学都说,他们是因为看了刘慈欣的作品才想来上这个课的。而且,他们对我给的阅读材料都很挑剔。有个同学退回了所有不是刘慈欣的作品。我问他为什么,他说:“跟大刘写的不一样的就都不是科幻!”
上述这些故事让我感到,我们多么需要一本谈论刘慈欣的书。这本书要包括他生平故事,创作故事,作品故事,以及各种人对他的看法。
刘慈欣是当代中国最伟大的科幻作家,也是当之无愧的最有国际影响力的中国作家。他的作品不单单有《三体》,还有大量脍炙的短、中、长篇作品。其中每一个都很耐读。在获得雨果奖之后,他的小说已经被多个榜单列为世界上最重要的少数科幻作品的名录。仅仅《三体》在世界上的销行量就已经创造了中国作家的历史记录。除此之外,《三体》同时在国内外被改编成两个差异显著的连续电视剧,再度引发热议。根据他短篇小说改编的电影《流浪地球》和《流浪地球II》,都在当年票房榜名列榜首,至少也是名列前茅。他还有更多作品已经或正在得到影视和连环画改编。他作品中的许多名言,已经成为当今青年中热门的流行语。

《三体》出版之后,有关的研究已经出版了多部和刘慈欣相关的作品,都为我回答学生的问题提供了帮助。
现在,又有一部关于刘慈欣和《三体》的著作问世了。这是著名科普、科幻作家董仁威同他的儿子董晶合著的《宇宙观察者——刘慈欣及〈三体〉的成功之路。》
本书是董仁威老师对刘慈欣多次亲自访谈以及在各种活动中接触之后所记录到的内容,也是他认真阅读刘慈欣著作后提供的感悟。
董仁威在书中总结了《三体》成功的诸多要素,第一个提出了刘慈欣小说创作的自然主义理论,并通过仔细阅读提取了其中大量金句、金点子。
因此,这本书是迄今为止对刘慈欣的个人成长、创作成长披露最多的著作。其中可能回答您的问题,但也可能激发更多的渴求与期待。
所有这些,都是这本书的价值所在。
除了对刘慈欣的创作成长和成就的探索,董仁威老师还用较多篇幅介绍了《三体》等作品的出版以及《流浪地球》等的拍摄过程。读者可以从中看出,一部优秀作品的影响力还跟大量勇于担当者的努力密不可分。
我特别有感触的是书中提到的《科幻世界》的编辑对刘慈欣作品在海内外推广所做的积极贡献,以及郭帆导演和整个团队对作品的创造和推广起到的积极作用。没有这些人,《三体》和《流浪地球》恐怕也不可能具有今天的影响力。
至于作者对作品的看法,恰好能给你自己对作品的看法提供一个镜子。有的评论你可能喜欢,有的你也许完全不认可。但这恰好就是你想知道的。刘慈欣的作品在不同人身上生发的启迪是多种多样的。了解他人的认知,也许能矫正你的认知,或者,启发你朝向更深的思考。
我认识董仁威老师很久。他曾经是总工程师、企业家、科普作家和科幻作家,他还写过纯文学的小说。应该说在这些方向上他哪一个都做得很出色。
但所有这些跟他对事业的整体性关注,都还显得非常逊色。从上世纪九十年代开始,他就着力通过政府和民间渠道推动科普科幻事业发展。他不但担任过四川科普作协理事长,还跟我们这些志同道合者共同发起了科普和科幻两个方向的大量民间活动,在事业低潮期给两个领域注入了充沛的活力。我还在他跟其他朋友的盛情邀请下共同创立了华语科幻星云奖。
他还对科普和科幻理论研究很有兴趣。出版过相关的研究性作品。在理论推演之外,他还特别注重杰出作家创作经验的总结。从很早开始他就启动了一个庞大的访谈计划,对刘慈欣的采访,就是他的这项工作的一个近期成果。相信在未来,还有更多这样的著作会在他的名下出版。
董晶是年轻有为的科幻活动家,常年跟着父亲一起耳濡目染获得了许多真传。两个人共同创作这个著作珠联璧合,把一个本来可能需要好几年的工作在短期完成,这点非常值得肯定。相信在讨论文稿过程中,董晶从年轻一代的眼光出发,也给全书带去了许多新的观点。
受作者之邀给这本书写序对我来讲是非常惶恐的。国内许多科幻方向的学者和作家跟刘慈欣的接触比我更多,认知比我更深刻。由于刘慈欣的创作博大精深,对世界的认知充满洞见,因此我很高兴能有这次提前阅读、欣赏、领悟的机会。
我全力向大家推荐这部有想法也有实料的著作,希望大家有我同样的感觉。
是为序。
(吴岩,中国比较文学学会跨学科委员会主任、中国作家协会科幻文学委员会副主任、南方科技大学科学与人类想象力研究中心教授,科幻作家。)

序
作者:宋明炜
建起科幻通天塔
认识董仁威先生(大家常亲切称呼他董老)这些年来,我总有一种错觉:时间在他的身上好像不是按地球纪年走的,倒像是从某个高维空间倒流回来的。一位八十多岁的老人家,精力如此旺盛,整天风风火火地为中国科幻奔走。每当大家聚在一起聊起科幻,他眼里闪烁的那种热忱与光芒,简直比大刘笔下的「球状闪电」还要亮眼!
作为全球华语科幻星云奖的联合发起人和主要支持者,董老不仅是科幻事业的“超级发动机”,更是中国科幻这艘飞船上最执着的守望者。在这本书里,董老是最有权威的刘慈欣观察者,他和董晶不仅把大刘从娘子关一路走来、享誉全球的脉络梳理得一清二楚,还描绘了中国科幻这十年从萌芽走向繁荣的宏大图景。
董老(董仁威)的文字充满了老一辈科幻人的激情、豪气与历史沉淀,带有强烈的纪实风格与现场感,每一个细节都散发着他亲历其间的温度。与带着“学术气”的科幻研究不同,董老对刘慈欣的描述,透露出一股真挚纯粹的热爱,用接地气的视角去观察这颗在科幻天空中最璀璨的明星。读他们的文字,你听不到高深莫测的理论说教,倒像是听一位资深的“科幻老顽童”坐在成都的茶馆里,兴致勃勃地给你诉说宇宙里那些最浪漫、最惊心动魄的硬核秘密。
点燃华语科幻的星火
要读懂这本书,首先得读懂董老这个人,以及他身后那段波澜壮阔的华语科幻史。
时间倒回二十多年前,那时的中国科幻远没有如今这般光鲜亮丽。它曾经是一个边缘化的圈子,出版渠道狭窄,受众群体有限,甚至一度被大众误解为“只是给小孩看的科普小故事”。然而,就是在这样一片近乎荒凉的土壤上,董老凭借着科普学者、科幻作家的敏锐嗅觉,最早察觉到了中国科幻在浮出海面之前所蕴含的巨大潜能与澎湃的生命力。
像我这样的学者,了解中国科幻辉煌的创世纪时刻,要迟到2010年上海复旦大学举办的新世纪十年文学国际研讨会上。那一年,科幻从“寂寞的伏兵”的状态突围出来,首次获得圈外的文学研究界、媒体、以及技术领域的关注。在这个时间段里,董老不仅自己挥毫写作,更重要的是,他甘当铺路石与粘合剂。2010年,董老与多位科幻同仁共同发起了“全球华语科幻星云奖”。在当时,要维持一个民间性质的奖项谈何容易?从筹集资金、组织评审,到搭建交流平台、邀请海内外嘉宾,每一步都充满了外人难以想象的艰辛。但董老做到了,靠着一股热血韧劲,把这个奖项一步步推出来了。
特别值得一提的是,早在获得雨果奖之前,刘慈欣就已经获得华语科幻星云奖的认可。《三体》第三卷获得第二届华语科幻星云奖的长篇小说大奖,其实已经是刘慈欣成为现象级作家的开始。而在那一届的获奖名单中,还有王晋康、韩松等众多科幻重要作家。这是中国科幻黄金岁月的起点。如今的华语科幻星云奖,已成为科幻界最具影响力与公信力的盛典。它不仅见证了刘慈欣一个人走向辉煌峰顶的过程,更源源不断地挖掘并滋养了一代又一代青年科幻力量。如果把中国科幻比作一座拔地而起的通天塔,那么董老就是那位几十年如一日在基座下默默夯实地基、为后人搭建登天梯的守护者。
破译“大刘现象”
本书最引人入胜的故事,莫过于对刘慈欣及其作品《三体》的深度破译。刘慈欣现象,是中国文学史上的一个奇迹。一个身处山西娘子关发电厂的工程师,利用业余时间,在一台普通的电脑前,凭一己之力构建出了宏大而残酷的宇宙社会学体系,把中国科幻带到了世界科幻的峰顶。但在“刘慈欣热”席卷全球的今天,很多人对他的理解往往流于“降维打击”“黑暗森林”这些流行词汇,或是将其简化为一个符号化的“科幻神话”。
董老与董晶老师的这部著作,最珍贵之处在于“近距离”与“原生态”。作为大刘多年的老友与密切关注者,董老拥有大量第一手的珍贵访谈资料与历史记录。书中客观记录了大刘早年的创作困境、迷茫、与笔耕不辍、脱胎换骨的岁月,以生动的笔触还原了一个真实的大刘——他既是那个谈起光年尺度上的文明兴灭时眼神发亮的思想者,也是一个性格内敛谦逊的普通理工男。
特别值得一提的是,书中精心记录的大刘与阿来、韩松等不同文化背景、不同创作风格大师之间的巅峰对谈。主流文学与科幻文学的碰撞、冷酷宇宙观与深刻人文关怀的交织,这些思想交锋不仅澄清了关于《三体》的诸多误读,更深度探寻了中国科幻在时代剧变中的精神根脉。
当人们在《三体》很容易只看到“黑暗森林”的幽深一面时,我们不能忘记刘慈欣还有一颗浪漫、理想化的诗心。他写出了最糟糕的宇宙,但留给读者一个文学上的希望。这个宇宙不仅充满对立与降维打击,同时也是一个有爱、美和希望的时空。
如果在整本书中挑选最亮眼、最具洞察力的章节,莫过于董老在《刘慈欣及三体成功之路》中首次系统提出的“三个揭密”以及对刘慈欣“自然主义科幻观”的精彩总结。所谓“三个揭密”,董老以极其犀利且敏锐的视角,将《三体》现象级爆红背后的深层密码层层剥开——
其一,硬核工业基因与宇宙史诗的重构。董老揭示了大刘“娘子关工程师”这一身份对创作的决定性作用。大刘的科幻并非虚无缥缈的空想,而是带有工业文明质感的物理推演。这种将冷冰冰的技术细节与浩瀚宏大的宇宙史诗相结合的能力,打破了传统文学“重人事、轻自然”的局限,形成了大刘独特的科幻美学。
其二,大众传播与“跨界破圈”的连锁反应。董老厘清了《三体》从科幻圈小众狂欢到全民文化现象的传播路径。他详细解读了互联网精英、科技创业者以及主流文化界对《三体》的推波助澜,加上刘宇昆精妙绝伦的英文翻译与雨果奖加冕,共同完成了“三体奇迹”。
其三:主流文学与科幻文学的破壁融合。长期以来,科幻被边缘化为“儿童科普”。董老指出,《三体》的成功在于它以极其严密的逻辑和极高的文学抱负,直面人类命运的终极命题,让主流文学界与评论界不得不重新审视科幻文学的哲学深度与精神张力。
在这本书里,董老首次提炼并阐释的“刘慈欣自然主义科幻观”,这是董老独特的理论贡献。在过去,人们讨论大刘,往往简单地将其归类为“硬科幻”或“社会达尔文主义式的宇宙社会学”。但董老深刻指出:大刘科幻想象的内核,其实是一种极具哲理的“自然主义”。在刘慈欣的笔下,人类不再是宇宙的绝对中心,道德与情感也不再是丈量万物的唯一尺子。宇宙以其冷酷、客观、宏大且不以人类意志为转移的规律运转着。董老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点:大刘并非缺乏人文关怀,而是将人文关怀放到了无垠的宇宙时空背景下去重新考量。这种“自然主义科幻观”,包含了对自然律和物理法则的至高敬畏,同时也隐含着人类在面对浩瀚未知时那份壮烈的反抗与执着。董老的这一理论建构,不仅精准地抓住了大刘创作的精神灵魂,更极大地丰富了华语科幻的理论评价体系。

时代的回响
如果仅仅把这本书当作一本刘慈欣的个人传记或作品赏析,那就太小看董老和董晶老师的视野与格局了。本书更深层的野心,是用“刘慈欣”这面镜子,映照出中国科幻在过去几十年走过的辉煌历程。
从2015年《三体》荣获雨果奖破圈而出,到《流浪地球》揭开中国科幻电影工业的大幕;从过去无人问津的边缘类型,到现在涵盖出版、影视、游戏、周边衍生品的全产业链条,中国科幻经历了一场脱胎换骨式的巨变。董老作为这一历程的全程见证者、记录者与推动者,在书中以宏大的视角,为读者梳理了这场“科幻热潮”背后的经济、文化与时代动力。
中国科技的飞速发展、国人对未来与宇宙认知格局的拓展,正是科幻文学得以蓬勃发展的土壤。正如董老在书中所表达的:科幻不仅仅是一种文学样式,它更是一个国家、一个民族想象力和创新活力的晴雨表。读懂了中国科幻这十年,也就读懂一个民族对星辰大海的向往。
董老说一口四川话,是改革时代的见证人与参与者,他对中国科幻的开放视野,是科幻事业能够始终生生不息的一个重要原因。
在这个节奏飞快、焦虑泛滥的时代,我们常常被琐碎的日常缠身,太容易把目光局限在脚下的方寸之地。而科幻的意义,恰恰在于提醒我们:在生活之上,还有浩瀚无垠的宇宙;在现实的困顿之外,还有千变万化的无限可能。
董老用他数十年的坚守与这本厚重的著作,向我们展示了什么是真正的“科幻精神”——那是一种对未知永葆好奇的童心,一种面对冷酷宇宙依然怀揣热情,敢于突破思维边界的勇气。
向董老致敬!能有这样一位永葆童心、热爱星空的前辈在前头领跑,是我们所有科幻同行的幸运。翻开这本书,就让我们跟着董老的视角,再次踏上这场通往星辰大海的奇妙之旅吧!在这片由文字搭建的宇宙里,星光璀璨,征途漫漫,而我们,正当少年。
(宋明炜,美国韦尔斯利学院东亚系讲座教授、系主任,研究中国科幻及刘慈欣的国际代表学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