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寸纳百景,五绝铸客魂
——谢宝春《五绝·赣南百景诗》的地域美学与时代气象

在华夏广袤的地理版图中,赣南是一方被群山抱拥、被赣水浸润的厚重之地。这里既是客家民系孕育繁衍的摇篮,也是红色革命星火燎原的故土;既有梅关古道上千年不绝的驼铃回响,也有章贡二水汇流处巍然矗立的宋代城垣。千百年来,自然造化与人文积淀在这片红土高地上深度交融,孕育出独具一格的地域文化生态。当后世的诗人以传统诗学的体裁去打量这片土地时,如何以极简的笔墨容纳百景的繁复,如何在短小的篇幅里透视历史的纵深,便成为考量诗作品格的重要尺度。谢宝春创作的《五绝·赣南百景诗》,以二十首五言绝句为轴,将大余、章贡、赣县、于都等赣南各地的山水胜迹、历史遗存、现代风物与人文胜景尽数收入笔端。这组诗并非传统意义上浮光掠影的风物速写,而是一次极具自觉意识的诗学实践:它以五绝这一短小精悍的体裁为载体,在方寸之间构建起一座立体的赣南文化精神坐标,完成了古典诗学传统、地域文化根脉与时代发展气象的三重共振。
五绝作为古典诗体中最为凝练的体裁,向来以“言有尽而意无穷”的美学特质见长。通常而言,五绝的写作多偏重于个人闲情的抒发、瞬间感兴的捕捉,格局往往偏向内敛。但谢宝春的这组诗却跳出了传统五绝的叙事惯性,选择以“百景”为书写对象,直面赣南地域文化的厚重与多元。这种写作的难度,首先在于如何处理“小体裁”与“大题材”之间的张力:五绝只有短短二十字,要在有限的篇幅内兼顾景观的形貌描摹、历史的脉络勾勒、精神的内核提炼,稍有不慎,就会陷入要么空洞浮泛、要么冗杂堆砌的陷阱。而谢宝春的这组诗,恰恰在“凝”与“展”之间找到了绝佳的平衡点,每一首诗都如同一枚打磨得莹润通透的印章,盖在赣南的山河大地上,既精准地印刻出景观的独特特质,又留下了广阔的审美想象空间,实现了以小容大、以简驭繁的艺术效果。
我们不妨以这组诗的开篇《梅关古道(大余)》为切口,来体察这种艺术张力:“张卿令凿关,皇邑扩南蛮。千古风云事,全收趾石间。”四句话,二十个字,便将梅关古道一千三百余年的历史风云尽数收纳。首句“张卿令凿关”以白描起笔,“张卿”即唐代名相张九龄,一个“令凿”,简笔勾勒出当年开凿梅关的壮阔场景,没有铺陈具体的劳作细节,却将盛唐时期打通南北交通、拓展疆土的雄心壮志暗藏其中。次句“皇邑扩南蛮”,从具体的历史事件延伸到宏观的时代格局,写出了梅关古道在国家统一、南北交融中的战略意义,岭南与中原的壁垒因这条古道被打通,“南蛮”的旧称在皇邑的文明辐射下,逐渐融入华夏文明的整体版图。第三句“千古风云事”是承上启下的转折,将时间的维度从唐代的一朝一代,拉长到千百年的漫长岁月,战争的烽火、商旅的往来、贬谪的行迹、文人的吟咏,所有曾在这条古道上发生的风云变幻,都被这一句轻轻兜住。末句“全收趾石间”则以极具画面感的意象收束,所有宏大的历史叙事,最终都沉淀在脚下被岁月磨平的石板上,收束于行人足下的方寸之间。宏大的历史与微小的物象在此完成了奇妙的对接,时间的纵深与空间的质感被融为一体,没有任何冗余的笔墨,却让读者仿佛踩着被岁月浸润的石板,一步步走进梅关的千年记忆,言有尽而意无穷的韵味在末句的落点中层层荡开。
这种凝练的笔力,在《五绝·赣南百景诗》中是一以贯之的。写丫山,诗人没有铺陈山势的奇崛或古刹的庄严,而是从嗅觉与心理感受切入:“古刹客香盈,双峰赐素名。谁言无净土?到此不思行。”“客香盈”三个字,以虚笔写实,将古刹的清幽、香火的氤氲、行人的心境融为一体,不必直接描摹古刹的样貌,清幽的氛围已经扑面而来。“双峰赐素名”点出丫山得名的由来,双峰对峙如“丫”字,以“赐”字赋予自然山水一种庄重的仪式感,仿佛这山名是天地赋予的专属馈赠。后两句以反问作结,直接抒发对这片净土的赞叹,没有空泛的赞美,而是以“不思行”的真切感受,写出丫山让人流连忘返的治愈力量,简洁明快,余味悠长。写牡丹亭,诗人则避开了对汤显祖《牡丹亭》故事情节的复述,直接切入其精神内核:“人是物皆非,奇情生死依。时空书不断,汤圣笔魂归。”“人是物皆非”一句,道尽了四百年岁月变迁的沧桑,亭台依旧,人事已非,但杜丽娘与柳梦梅超越生死的至情,却从未被时光磨灭。“奇情生死依”是全诗的诗眼,点明了《牡丹亭》以情抗理、超越生死的永恒价值。后两句“时空书不断,汤圣笔魂归”,将《牡丹亭》的文本传播与汤显祖的精神不朽联系起来,笔墨的书写跨越了时空的界限,汤显祖的灵魂与牡丹亭的至情,一同在时光中永存。短短二十字,既有对历史沧桑的体察,也有对文学经典的致敬,格局开阔,情感深沉。
如果说对历史人文景观的书写,考验的是诗人对文化脉络的把握能力,那么对自然景观的描摹,则考验着诗人对自然精神的提炼能力。在这组诗中,谢宝春写自然山水,从不停留在对形貌的简单摹写,而是总能捕捉到山水背后的精神气质,赋予自然景观以人的风骨与灵魂。写天华山,诗人以雄奇的笔力勾勒其高峻的形态与全新的气象:“山高云裹浓,风励拨天钟。昔日清闲地,今朝三界恭。”前两句从视觉与听觉两个维度入手,“山高云裹浓”写出天华山作为大余最高峰,海拔1383米的雄浑气势,山顶常年被浓云裹绕,一幅云缠雾绕的壮阔图景跃然纸上;“风励拨天钟”则将山间呼啸的风声,比作叩击天庭的洪钟,一个“拨”字,将风的力量与山的雄浑融为一体,仿佛风在山间穿行,奏响的是天地间的宏大乐章。后两句则巧妙利用了天华山作为赣粤湘三省交界地的特殊地理位置,以及如今成为风力发电基地的时代背景,将过去的“清闲地”与当下的“三界恭”形成呼应。这里的“三界恭”,既是三省交界之地的地理标识,更暗含着天华山在新时代被重新发现、被赋予新价值的地位,曾经远离尘嚣的清闲之地,如今因风电的开发、生态的保护,成为三省共仰的胜境。古老的山岳与现代的风电事业在此完成了巧妙的对接,没有生硬的拼接感,反而让山水的自然精神与时代的发展气象相得益彰。
写通天岩,诗人则以禅意的笔触,写出丹壁岩洞的幽深与禅理的通透:“丹壁驻仙宫,禅龛护瑞穹。烟霞三界事,一悟尽皆空。”前两句写通天岩的形貌,丹红色的崖壁如同仙宫矗立,岩中的禅龛护佑着祥瑞的洞天,将通天岩作为江南名胜、丹霞胜境的特质与禅文化的底蕴相融合。后两句则从景入理,将山间的烟霞胜景与禅理的体悟相结合,世间的所有尘俗之事、三界烦恼,都在这一悟之间化作空明,不刻意说教,却将通天岩蕴含的禅意与哲思写得通透澄明。写宽石寨,诗人则以极具代入感的笔触,写出山石的奇险与探幽的意趣:“巨石悬空立,林深鸟语稀。弓身初入洞,夜半不知归。”首句“巨石悬空立”以一个“悬”字,写出宽石寨丹霞地貌的奇险,巨石如悬浮在半空,险峻的气势扑面而来。次句“林深鸟语稀”由石及林,写出山谷的幽深静谧,以动衬静,更显环境的清幽。后两句以游人的行动作结,弓着身子初入石洞,沉浸在山间的幽趣中,直到夜半都忘了归去。没有直接写山景如何迷人,却以“不知归”的真切感受,写出宽石寨让人流连忘返的野趣,形神兼备,生动可感。写寨九坳,诗人则以清丽的笔触描摹丹霞山水的秀美:“迤岭透丹霞,潭深染彩纱。层林藏野趣,探步醉新涯。”蜿蜒的山岭在丹霞地貌的映衬下舒展延伸,深潭的水色如同染上了彩色的薄纱,层层树林里藏着天然的野趣,漫步其间,仿佛沉醉在全新的天地之中。诗人没有堆砌华丽的辞藻,而是以“透”“染”“藏”“醉”几个动词,将山景的灵动与游人的惬意融为一体,一幅清丽秀美的丹霞山居图,在二十字中徐徐展开。
作为一套覆盖赣南百景的组诗,谢宝春的写作并未停留在对景观的表层描摹上,而是始终紧扣赣南地域文化的深层根脉,将赣南作为客家摇篮、宋城故地、红色热土的文化特质,融入每一首诗的肌理之中,让这组诗成为赣南文化根性的诗意载体。赣南作为客家民系形成与发展的核心区域,客家文化是这片土地最鲜明的文化标识之一。在这组诗中,诗人对客家文化景观的书写,始终紧扣“文脉传承”与“精神认同”两个核心,写出了客家文化在岁月流转中生生不息的生命力。《客家文化城(赣县区)》一诗,便是这种书写的典型代表:“紫气贯江源,围城隐客魂。堂前歌百世,文脉永留存。”“紫气贯江源”以传统意象起笔,写出客家文化城依江而建的地理格局,赣江源头的紫气东来,为这座文化城赋予了祥瑞而厚重的文化氛围。次句“围城隐客魂”的“围城”,既指客家文化城中以围屋为代表的建筑形态,更指客家人聚族而居、守望相助的精神内核,围屋不仅是居住的物理空间,更是安放客家人精神灵魂的文化容器,客家人颠沛流离的迁徙历史、坚韧不拔的族群品格,都藏在这围合的城墙之内。后两句“堂前歌百世,文脉永留存”,将笔触落到文化传承的实处,祠堂前的歌声传唱了百代,客家的文脉在岁月中永续流传。诗人没有空泛地赞美客家文化,而是以“隐客魂”“永留存”的细节,写出了客家文化深入骨髓的凝聚力与穿越岁月的生命力。
写白鹭古村,诗人则以细腻的笔触,勾勒出客家古村的岁月质感与生活温度:“依江日照斜,曲巷透幽华。百世炊烟袅,青阶印客家。”首句“依江日照斜”写出古村临江而建的地理特点,夕阳的斜晖洒在江面上,也洒在古村的屋舍间,营造出一种宁静而温暖的氛围。次句“曲巷透幽华”转向对村中街巷的描摹,蜿蜒曲折的巷弄里,透着岁月沉淀的幽静与华彩,古村的肌理在曲巷的走向中清晰可见。后两句“百世炊烟袅,青阶印客家”是全诗的点睛之笔,百代传承的炊烟袅袅升起,青石板上印刻着客家人世代生活的足迹,时间的流逝在古村中留下了最真实的印记。这里没有宏大的叙事,只有日常的炊烟与脚下的青阶,但恰恰是这些充满生活质感的细节,将客家人世代定居、薪火相传的历史,写得真实而动人。“印客家”三个字,将物理空间的青阶与精神层面的文化印记融为一体,古村不仅是一处古老的建筑群落,更是客家人血脉与文化延续的见证。写七鲤古镇,诗人同样以类似的视角,捕捉古镇的韵味与客家的踪迹:“古渡千帆远,长街百味浓。清痕存道韵,月探客家踪。”古渡口的千帆已经远去,长街上的百味依然浓郁,岁月留下的清痕中,保存着古镇的道韵,明月之下,仿佛还能探寻到客家先民的踪迹。“千帆远”与“百味浓”形成时间上的对照,昔日的繁华与当下的烟火气相互交织,古镇的厚重与鲜活,都在这种对照中凸显出来。
除了浓郁的客家文化底色,赣南作为宋城故地的历史底蕴,也是这组诗着力书写的重要内容。赣州保存完好的宋代古城、宋代的排水系统、宋代的浮桥,都是赣南历史文脉的重要见证,诗人在书写这些景观时,并未将历史视作静止的遗存,而是将其与当下的生活、文化的延续联系起来,写出了历史在当代的鲜活生命力。《八境台(章贡区)》一诗,将自然景观、历史传说与民生福祉融为一体:“浪涌簇高台,春风化妄灾。江山千古秀,福寿自然来。”首句“浪涌簇高台”写八境台临江而立的壮阔景象,章贡二水的浪涛簇拥着高耸的台阁,气势雄浑。次句“春风化妄灾”暗合八境台的历史传说,相传古代赣州常遭水患,八境台的修建有镇水安民的寓意,春风化雨,将水患的妄灾化为无形。末两句“江山千古秀,福寿自然来”的“福寿”,诗人特意在注中点明,暗指赣州城区地下的宋代“福寿沟”排水系统。这座修建于宋代的地下排水系统,历经千年依然在发挥作用,守护着赣州城的民生福祉,它是古代先民智慧的结晶,也是历史文脉在当代延续的最好证明。诗人没有将“福寿”作为抽象的祝福,而是将其与具体的古代工程、民生福祉相联系,让历史的厚重与当下的温度在“福寿自然来”的诗句中自然流露,既赞美了古代先民的智慧,也写出了历史遗产在当代的价值。
写赣州古城墙,诗人则以雄浑的笔力,写出古城墙的历史担当与精神延续:“青砖凝岁月,雄峙镇三江。一脉承千古,涛声和宋腔。”首句“青砖凝岁月”,以青砖这个具体的物象,承载了古城墙千年的岁月沧桑,每一块青砖,都印刻着历史的痕迹。次句“雄峙镇三江”,写出古城墙雄踞江畔、镇守三江的雄伟气势,守护着赣州城的安全。后两句“一脉承千古,涛声和宋腔”是全诗的诗眼,古城墙的文脉一脉相承,延续了千载的岁月,江水的涛声,与宋代的音韵相和。这里的“宋腔”,既是对古城墙始建于宋代的历史呼应,也是对宋城文化精神的诗意表达,奔腾的江水与古老的城墙相伴千年,涛声里回荡的,是宋代以来的文化余韵,是赣南大地千年未绝的历史文脉。古城墙不再是一处静止的历史遗迹,它与奔流的江水一起,唱和着跨越千年的时光之歌,这种将物象与精神、历史与当下相融合的写法,让诗歌的格局瞬间打开。写建春门浮桥,诗人则以柔美的笔触,写出浮桥的岁月质感与宋城韵味:“竹缆水中羞,舟横八百秋。潮生分板处,但见宋城幽。”“竹缆水中羞”以拟人的手法,将连接浮桥的竹缆赋予少女般的娇羞姿态,竹缆在水面上轻轻摇晃,柔美而灵动,为硬朗的浮桥增添了一丝温情。次句“舟横八百秋”,点明建春门浮桥历经八百年的岁月,从宋代沿用至今,是赣州城活的历史见证。末两句“潮生分板处,但见宋城幽”,写潮水上涨时,浮桥的木板随水势起伏分开,在这动态的场景中,更显出宋城恒久的幽静与韵味。浮桥的动态与宋城的幽静形成巧妙的对照,八百年的岁月在潮起潮落间静静流淌,宋城的韵味在浮桥的一开一合中,愈发悠长。
如果说历史与人文是赣南文化的根脉,那么红色精神则是赣南文化最鲜亮的精神底色。在这组诗中,诗人虽然未对红色历史做直白的铺陈,却将红色热土上的蓬勃生机、对历史的敬意、对新时代的赞颂,融入对景观的书写之中,让红色精神在诗意的表达中自然流露。《重光宝塔(于都)》一诗,便是这种精神的诗意呈现:“贡水唱风霜,雄姿镇逆狂。生机涵百里,盛世现重光。”于都作为长征的出发地,是赣南红色热土的重要组成部分,贡水在此流淌,见证了当年红军出发的峥嵘岁月。首句“贡水唱风霜”,以贡水的奔流,唱尽了岁月的风霜,暗含着对那段革命岁月的追忆。次句“雄姿镇逆狂”,写宝塔的雄姿镇守着水患与风浪,也隐喻着革命精神在岁月中屹立不倒,压制着一切艰难险逆。后两句“生机涵百里,盛世现重光”,将笔触落到当下,百年的风霜过后,这片土地依然充满生机,涵养着百里的沃土,在盛世之中,宝塔重新焕发光芒,“重光”二字,既是宝塔的名字,也是对红色土地在新时代焕发新生的诗意概括。于都作为红色故土,在新时代的乡村振兴、发展建设中,展现出蓬勃的生机,这种生机不是凭空而来的,而是传承自革命年代的坚韧精神,在盛世中结出的硕果。诗人以“贡水”为线索,将革命岁月的风霜、宝塔的雄姿、新时代的生机串联起来,不着一句直白的红色标语,却将红色热土的精神内核写得厚重而鲜活。
写杨公坝(于都),诗人则将文化传承的精神融入对历史人物的追怀之中:“八字清流水,双轮足下山。宗师眠卧地,世代亮新颜。”杨公坝是风水宗师杨筠松的安葬之地,杨筠松是赣南客家风水文化的重要奠基人,在赣南民间有着深厚的文化影响力。首句“八字清流水”,写杨公坝的水势清流,以“八字”暗合风水文化的内涵,清流涌动,暗合风水文化中“藏风聚气”的理念。次句“双轮足下山”,以“双轮”暗喻风水文化中“龙穴”的意象,也隐喻着杨筠松的学术思想如同双轮驱动,在这片土地上落地生根。后两句“宗师眠卧地,世代亮新颜”,写出了对杨筠松这位文化宗师的敬仰,他安眠于此,但他所开创的文化精神,却在世代传承中不断焕发新的面貌。这里的“亮新颜”,既是对文化传承生命力的肯定,也暗含着对这片红色土地在文化传承与新时代发展中不断焕发新姿的赞叹。对历史先贤的追怀,本质上是对文化根脉的认同,这种认同与红色热土上代代相传的奋斗精神,在精神内核上是相通的,都是赣南人民在这片土地上深耕细作、传承不息的精神体现。
作为一套书写赣南百景的组诗,谢宝春的写作最具新意与突破性的地方,在于打破了传统古典诗学书写中“传统与现代对立”的惯性,实现了传统诗体与现代风物的有机融合,让古典的五绝体裁,成功承载了当代的发展气象,为传统诗体如何书写当代生活、表达时代精神,提供了极具参考价值的范例。在传统古典诗学的写作传统中,五绝的书写对象多是山水田园、羁旅愁思、怀古咏史、闲情雅趣,现代工业风物、现代生活场景往往被认为“不入诗”,即使有诗人尝试书写,也常常因为意象的生硬拼接,导致诗歌失去古典的韵味。但在谢宝春的这组诗中,风力发电基地、矿山公园、现代文旅公园这些具有鲜明时代特征的景观,都被自然地纳入五绝的书写范畴,并且与景观的历史底蕴、文化内涵深度融合,没有任何违和感,反而为传统诗体注入了新鲜的时代活力。
西华山矿山公园的书写,便是这种融合的绝佳范例:“依山辟旷园,荣辱自封存。岁月悄然去,钨金永续魂。”西华山是著名的“世界钨都”大余的重要钨矿遗址,百年的钨矿开采历史,既创造了辉煌的工业成就,也承载着一代代矿工的奋斗与沧桑。首句“依山辟旷园”,写出矿山公园建设的现状,依托原有的矿山遗址,开辟成供人游览、铭记历史的旷阔园区,一个“辟”字,写出了从废弃矿场到生态公园的转变,暗含着生态修复、绿色发展的现代理念。次句“荣辱自封存”,写百年开采的历史,无论是辉煌的成就,还是艰辛的岁月,都被封存在这片矿山的记忆中,“荣辱”二字,是对矿山百年历史的客观凝练,没有刻意的褒贬,却将岁月的厚重感尽数写出。后两句“岁月悄然去,钨金永续魂”,写出时间在悄然流逝,但钨金所代表的奋斗精神、工业文明的魂脉,却永远流传。这里的“钨金”,既是钨矿的物质价值,更是一代代矿工不畏艰辛、奋斗奉献的精神象征,矿山公园的建设,不是对工业遗迹的简单改造,而是对这种精神的保存与传承。诗人将工业遗产的历史、生态修复的意义、精神传承的价值,全部浓缩在二十字中,没有生硬的现代词汇堆砌,却将现代矿山公园的独特价值写得入木三分,古典的五绝体裁,在书写现代工业遗产时,依然展现出强大的表现力与厚重的质感。
写方特东方欲晓主题公园,诗人则以灵动的笔触,写出现代文旅景观的独特魅力与时代意义:“画意融青娇,欢声入碧霄。风云千载戏,一览聚今朝。”方特东方欲晓是依托赣南红色文化、以近代历史为主题的现代文旅主题公园,是传统红色文化与现代文旅产业结合的典范。首句“画意融青娇”,写出公园的景观设计如画卷一般,将青山的娇美与人文的意趣融为一体,充满古典的画意。次句“欢声入碧霄”,写游人在公园中的欢声笑语,直上云霄,将现代文旅产业的活力、游人愉悦的氛围生动地呈现出来。后两句“风云千载戏,一览聚今朝”是全诗的点睛之笔,将近代以来百年的风云历史,以现代的文旅形式化作一场大戏,所有的历史风云、红色记忆,都在今朝的游览中一一呈现。这里没有生硬地提及“红色文化”“现代文旅”等概念,而是以“风云千载戏”“一览聚今朝”的诗意表达,将现代文旅景观的文化价值与时代意义精准地传达出来,古典的韵味与现代的活力在此完美融合。诗人用传统的诗学语言,书写现代的文旅场景,不仅没有显得违和,反而让现代景观多了一层古典的诗意,实现了传统与现代的双向赋能。
这种传统与现代的对流,还体现在诗人对景观“古今对话”的书写中。在《天华山》《八境台》《重光宝塔》等诗中,诗人总是能敏锐地捕捉到景观“古与今”的关联,将历史的记忆与当代的发展巧妙对接,写出景观在新时代的全新价值。《天华山》中“昔日清闲地,今朝三界恭”,将古代远离尘嚣的山野,与当代成为三省共仰的风电基地、生态胜境的地位相对接,写出了天华山在新时代的焕新。《八境台》中“福寿自然来”,将宋代的福寿沟与当代的城市民生相对接,写出了古代智慧在当代的延续价值。《重光宝塔》中“盛世现重光”,将古代的宝塔与新时代的生机相对接,写出了历史遗存与时代发展的同频共振。这种古今对话的写法,让赣南的百景不再是静止的历史标本,而是鲜活的、生长着的文化生命体,它们在历史的传承中不断被赋予新的内涵,在新时代的发展中展现出新的姿态,这种“生长性”,正是这组诗最具时代感的地方。
除了凝练的笔力、深厚的文化根脉、鲜明的时代气象,这组《五绝·赣南百景诗》还形成了统一而鲜明的美学风格,这种风格是赣南地域文化气质在诗学层面的投射,既雄浑刚健,又清丽温婉;既有历史的厚重,又有生活的温情,形成了悲悯与达观相平衡、雄奇与清丽相交融的美学特征,让整套诗呈现出气韵贯通的整体质感。赣南的地域文化,既有客家先民迁徙拓荒的坚韧刚健,又有江南山水浸润的温婉清丽,既有革命年代的雄浑壮烈,又有市井生活的烟火温情,这种多元融合的文化气质,在诗人的笔下被内化为诗歌的美学品格,让每一首诗都既有骨力,又有韵味。
写雄奇壮美的景观,诗人的笔调雄浑刚健,却不失诗意的美感。郁孤台作为赣州的文化地标,因辛弃疾“郁孤台下清江水”的名句而名扬天下,诗人以苍劲的笔力写郁孤台的气象:“赣水依山醉,台孤笔墨香。凭栏舒浩气,万里入天苍。”“赣水依山醉”,以拟人的手法写赣水依傍着山势流淌,仿佛因山的雄浑而沉醉,一个“醉”字,赋予山水以人的情态,壮阔而不失灵动。“台孤笔墨香”,写郁孤台孤高矗立,因为辛弃疾等历代文人的题咏,而弥漫着浓郁的笔墨书香,将自然景观与人文底蕴完美融合。后两句“凭栏舒浩气,万里入天苍”,写登台凭栏,胸中浩然之气舒展,万里的山河融入苍茫的天色之中。笔调苍劲雄浑,浩气纵横,将郁孤台的壮阔、文人气节的豪迈、山河的苍茫都尽数写出,雄奇之中,又有着深沉的诗意。写宝华寺,诗人则以清幽的笔调,写出禅意的宁静:“青峰掩宝华,辨路借山涯。步乱禅心静,松风滤万家。”青翠的山峰掩映着宝华寺,沿着山涯的路径辨认前行,脚步虽然纷乱,禅心却始终宁静,山间的松风,滤过千家万户,带来宁静的气息。笔调清幽淡雅,禅意盎然,没有宏大的叙事,却将山寺的清幽、禅理的通透、松风的温润写得动人心弦。写宝莲山,诗人则以浪漫的笔触,写出山景的壮美与仙气:“翠霭漫高天,云峰托巨莲。登临开远目,归去不输仙。”翠绿的云霭弥漫在高高的天际,云峰之上托着巨大的莲华,登临山顶,极目远眺,心胸开阔,归去之后,心境澄明,不输仙人。笔调浪漫开阔,将宝莲山的云海、峰峦的奇景,与登临的畅快、归去的澄明融为一体,雄奇与浪漫兼具。写大湖江国家湿地公园,诗人则以清新的笔调,写出湿地的生态之美:“赣水抱荒洲,尘嚣落碧流。禽鸣无所惧,飞影共丛游。”赣水环抱着荒芜的洲渚,尘世的喧嚣都随着碧水漂流而去,禽鸟的鸣叫没有恐惧,飞鸟与草丛中的生灵一同游憩。笔调清新自然,写出了湿地的宁静与生态的和谐,充满生命的温情。
在情感的表达上,这组诗始终把握着悲悯与达观的平衡,没有过度的悲戚,也没有空泛的赞颂,而是以平视的、共情的视角,面对历史与现实,写出对历史的尊重、对当下的珍惜、对未来的信心。《牡丹亭》中,诗人写“人是物皆非”的沧桑,却不沉溺于物是人非的悲戚,而是落脚于“奇情生死依”的永恒,写出了对经典与至情的致敬;《郁孤台》中,诗人登台凭栏,面对苍茫天地,有历史的深沉感,却不沉郁,而是以“舒浩气”的达观,写出文人的气节与胸襟;《建春门浮桥》中,诗人写八百年的岁月,有对时光流逝的感慨,却不伤感,而是以“但见宋城幽”的从容,写出历史遗存的恒久韵味。这种悲悯而不伤感、沉郁而不颓丧、达观而不空泛的情感基调,让整套诗既有温度,又有力度,能够引发读者深层的情感共鸣。
更为重要的是,这组诗的美学风格是统一的、气韵贯通的。二十首五绝,书写不同的景观,有的雄奇,有的清丽,有的厚重,有的灵动,但整体的气脉始终是连贯的,这种连贯的气脉,正是源于诗人对赣南文化精神的整体把握。无论是梅关古道的千年风云,还是客家古村的袅袅炊烟;无论是宋代城垣的雄浑,还是现代风电的壮阔;无论是古寺禅林的清幽,还是红色热土的生机,背后都贯穿着赣南文化“坚韧、包容、传承、创新”的精神内核,这种精神内核通过诗人的笔,转化为诗歌中统一而鲜活的美学气质,让整套诗成为一个有机的整体,而不是二十首零散景观诗的简单拼凑。这种整体性的美学建构,让这组诗超越了一般风物诗的层次,成为赣南地域文化的诗学缩影。
谢宝春的《五绝·赣南百景诗》,以二十首短小的五绝,为赣南的百景立传,为赣南的文化铸魂,这不仅是一次成功的个人创作实践,更具有重要的诗学价值与文化意义。在当下的古典诗词创作中,常常面临两个困境:一是固守传统,脱离现实,将古典诗体作为抒发个人闲情、玩味古典意象的载体,与鲜活的当代生活、丰富的地域文化脱节,导致诗歌内容空洞,缺乏现实生命力;二是书写当代,却打破了古典诗体的美学规范,将现代生活素材生硬地塞入古典诗体,导致诗歌失去古典韵味,沦为对现代生活的简单记录。而谢宝春的这组诗,恰恰为突破这两个困境提供了有益的启示。
从诗体创新的层面来看,这组诗证明了传统古典诗体并非只能书写古典意象、抒发古人情思,五绝这种高度凝练的短小体裁,同样可以承载厚重的历史、鲜活的现实与蓬勃的时代精神。只要诗人能够深入体察景观背后的文化内涵与精神价值,找到传统诗学语言与当代生活的契合点,就能够用古老的诗体,书写崭新的时代内容,让古典诗体在当代重新焕发生命力。从地域文化书写的层面来看,这组诗为地域诗学的创作提供了一种新的范式。以往的地域诗歌写作,要么是宏大的叙事,对地域文化进行抽象的概括;要么是零散的感怀,对单个景观进行碎片化的描摹,而谢宝春以“五绝+百景”的形式,将赣南的自然、历史、人文、现代景观系统地纳入诗中,以诗为笔,绘制出一幅全景式、立体式的赣南文化地图,这种系统化、诗化的地域文化书写,对于挖掘地域文化精神、传承地域文脉,具有重要的文化价值。
从更深层的意义来看,这组诗是诗人对赣南这片土地的深情告白。二十首诗,二十个景观,背后是诗人对赣南山水的热爱,对赣南历史的敬畏,对赣南文化的认同,对赣南发展的赞叹。诗人没有站在旁观者的角度,对景观进行客观的描摹,而是以共情的姿态,融入赣南的山河与历史之中,以诗为媒介,与这片土地上的先贤对话,与当下的生活对话,与未来的发展对话。这种将个人情感、地域文化、时代精神融为一体的写作,让诗歌拥有了打动人心的力量,也让读者通过这二十首短短的五绝,能够触摸到赣南文化的精神脉搏,感受到赣南大地的厚重与生机。
当然,作为一套以百景为书写对象的组诗,二十首五绝不可能做到尽善尽美,对赣南百景的书写也只是一种诗意的提炼与概括,不可能涵盖所有景观的全部内涵。但这种“以小见大、以简驭繁”的诗学实践,其价值早已超越了诗歌文本本身。它为传统诗体的当代转化提供了成功的范例,为地域文化的审美表达开辟了新的路径,为如何用古典诗学承载时代精神提供了有益的参考。在文化自信日益彰显的当下,我们需要更多这样的创作,以传统诗体为载体,书写地域文化的根脉,记录时代发展的脉搏,让古老的诗学传统,在新时代的土壤中,开出更加鲜活、绚烂的花朵。谢宝春的《五绝·赣南百景诗》,正是这样一朵扎根赣南红土、浸润古典诗意、绽放时代光彩的诗坛之花,它以方寸之间的纳百景,以五绝之形铸客魂之魂,在赣南的山水间,在诗学的长河中,留下了独特的、隽永的印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