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读是认识,第二次读才敢面对
——再读孙云早书记《向老而生》(二)
李鲁青
再次翻开《向老而生》,缘于书出版后孙云早书记全力推动全民养老事业的一桩桩实事。母亲离世不到半年,他出任山东省老年学与老年医学学会养老服务研究专委会执行主任委员,把三年半陪护写下的笔记变成课题,把桃花源里的观察变成培训,把"三院合一""心件"这些词从书里搬到会议室、社区讲堂和养老机构的管理现场。一个本可以歇下来的花甲老人,把自己整个儿交给了这件事。我被他这份"还没完"的劲头打动,于是重新翻开这本书——第一次读,我是在"认识"它;这一次,我想读懂它。
孙云早书记,青岛人,知青出身,1978年恢复高考后考入大学,学汽车运用工程,后读社科院硕士、大连海事大学博士。半生走在交通与职教两条线上:从济南交通学校讲台起步,到省交通厅管运输安全,再到任山东交通职业学院首任院长、山东劳动职业技术学院党委书记、山东交通学院副院长;2019年已过花甲,又被省委派往民办高校山东艺术设计职业学院任党委书记、省政府派驻督导专员,属延迟退休。
按常理,这一步走完,该是讲学、著书、含饴弄孙。可2021年7月,他母亲年近九旬、脑梗后完全失能,兄弟姐妹轮班已近拖垮。他向省委教育工委递交了提前离职、办理退休的申请,11月获批,12月交完校务离校;2022年6月,带着母亲住进青岛城阳桃花源社会福利中心(颐德康复医院),包房同住,白天是儿子,夜里是"素人记者",一陪就是三年多。2025年秋,母亲93岁寿终正寝。
认识他的老同事、老朋友都说,见过他在主席台上讲话的样子,没见过他蹲在床边嚼碎了喂粥的样子。所以第一次读《向老而生》,我只是在"认识"它。
以我多年的阅读习惯,翻开一本纪实作品,脑子里会自动铺开一条路:写了什么人、讲了什么事、提出了什么理念、对行业有什么价值。于是那篇长文就出来了——履历铺陈、理念提炼、行业追问、人生启示,一层一层码得整整齐齐。写的时候我很投入,写完了也觉得完整。
但完整,有时候是一种回避。
第二次读,我没有从头读起,随便翻到哪一页就看哪一页。然后我发现,那些第一次读时"读懂了"的段落,第二次读,变成了完全不同的东西。
一、我绕开的,是"尽头"这件事
书里写母亲的衰败,不是一次性的崩塌,是一点点地退。先是走路要扶,然后吃饭要喂,然后不认得人,然后吞咽困难,然后什么都不剩了。
第一次读,我把这个过程当成了"照护流程"——每个阶段对应什么需求、机构怎么应对。我甚至还提炼出了"全周期一条龙"这样的说法,像在做一份项目总结。
第二次读,我突然意识到,那些提炼其实是在给自己建缓冲区。只要把衰败装进"流程"里,我就不用真的去想:这个过程,最终通向哪里。
它通向一个我们每个人都不愿意想的地方。
孙书记没有回避。他写了同楼老人走掉之后他的感受——"空落了好久"。四个字。没有"痛彻心扉",没有"生死无常",就是空落。
我盯着这四个字看了很久。第一次读时,我把"空落了好久"归类为"作者的情绪描写",一笔带过了。第二次读,这四个字变成了一扇门——门后面是我一直不敢推开的那个房间:我的父母,也会走到那一天。我,也会走到那一天。
孙书记把门打开了,站在门口,没有催你进去,只是说:我进去看过了,里面没有你想的那么可怕,但也没有你想的那么简单。就是……空落。

二、我绕开的,是"无力"这件事
书里有一处,作者坐在母亲床边,握着她的手,母亲没有任何反应。他写:"我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也许她什么都没在想。"
第一次读,我在这里批了两个字:"留白。"然后翻过去了。
第二次读,我把这两个字划掉了。
因为这不是留白。这是一个人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我们这代人,是解决问题的一代。拆解、分析、找资源、定方案、执行、复盘——我们信"一切问题都有解法"。但衰老偏不给解法。你没法"解决"母亲的失能,没法"优化"她的吞咽功能,没法"提升"她对儿子的辨识度。职场上那套东西,到这里全部失效。
孙书记没有说"我学会了接纳"这种漂亮话。他只是把那个"不知道"老老实实写下来。这个"不知道",比任何人生哲理都诚实。
而我第一次读的时候,用"留白"两个字把它盖住了——因为"不知道"让我不舒服。它提醒我:有些事,你就是没办法。
三、我绕开的,是"不体面"这件事
书里写母亲失禁,写他亲手收拾。写得非常具体——用什么、怎么做、多麻烦、母亲什么反应。
第一次读,我跳过了这段。不是因为写得好不好,是因为我本能地不想看。排泄是私密的、羞耻的,哪怕写在书里,也不该被"看见"——这是我们文化里根深蒂固的东西。
第二次读,我强迫自己读完,然后问了自己一个问题:为什么我不愿意看?
答案让我不太舒服:因为那个画面里,我的父亲也存在。
我们这代人对父母的爱里,藏着一层很薄的东西——希望他们永远是体面的、干净的、不出错的。爱他们,但也希望他们"好看"。所以当衰老把父母推到"不体面"的境地时,第一反应不是心疼,是尴尬。为父母尴尬,也为自己尴尬。
孙书记把这层尴尬撕掉了。他不但写了,而且毫无遮掩。因为他知道,如果你连这一面都不敢看,就根本没准备好面对真正的照护。
他给的不是"如何优雅地老去"的答案,是"老去本身就不优雅,但你还是得在场"。
四、我绕开的,是"护工也是人"这件事
第一次读,我把护工写进了"行业启示"里,说她们"值得尊重""需要被合理对待"。写得很正确,也很安全。
第二次读,我卡在了刘姐给失智老人洗澡那段。
老人又抓又打,刘姐被挠了好几道血印子,她停下来,轻声说:"阿姨,不洗了不洗了。"
第一次读时,我把这句话读成了"职业素养"。第二次读,我读出了别的东西——刘姐说"不洗了"的时候,她心里可能在想什么?也许什么都没想。也许她那天累了一整天,也许刚跟家里吵了架,也许女儿成绩不好让她心烦。然后她面对一个打她的老人,选择了停下来,换一种方式。
这不是素养。这是一个普通人在普通的一天里,做了一个微小的、克制的选择。
我突然意识到,我第一次写的那句"需要被合理对待",其实是一种居高临下。我在"安排"她们的待遇,而不是"看见"她们的存在。孙书记没有安排任何人。他只是把刘姐被挠了血印子这件事记下来,然后翻篇了。
翻篇的意思不是"不重视",而是——这就是她的一天。她不会因为这个被看见就变得崇高,也不会因为没被看见就失去尊严。尊严本来就在那里。
而第一次读时的我,还在用"尊重"这个词,把她放在一个需要被给予的位置上。
五、我绕开的,是"自己"这件事
这是最深的一层。
这一段时间,母亲也开始说"人老了真没意思"。
第一次读这本书的时候,我是一个旁观者,在评价一个老领导的选择。第二次读的时候,我是一个正在被推着走向同一个方向的人。
这个身份的变化,让所有东西都不一样了。
书里有一个细节,我第一次读完全没注意:作者写自己某天晚上离开母亲的房间,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突然不知道该干什么"。
就这一句。没有下文。
第一次读,我把它当过渡句处理了。第二次读,我在这句话前坐了很久。
因为我知道那种感觉。你从父母身边离开,回到自己的空间,门一关,外面的世界还在运转——手机在响、工作群在跳、明天还有会要开——但你在那个瞬间,跟所有这些东西都断了连接。你不知道自己是儿子、是女儿、是领导,还是别的什么。你只是站在那里,空着。
孙书记没有解释这种"空"。他只是让你看见它。
而我第一次读的时候,急着给这本书找"意义"、找"启示"、找"行业贡献",恰恰是因为我不敢面对这个"空"。如果我一直忙着提炼,就不用停下来,不用问自己:如果明天我父亲也走到那一步,我怎么办?
我没有答案。孙书记也没有给答案。他只是把自己的三年半摊开给你看,然后说:我也没有答案,但我陪着走下来了。
六、第二次读完之后
第一次读,我写了一篇"关于这本书的读后感"。
第二次读,我不知道该写什么了。
因为那些"启示"还在,但不再是重点了。重点是一些更小的东西:一碗粥从嘴角流下来的样子;一只枯瘦的手被握着、没有任何反应的样子;一个护工被挠了血印子但没躲的样子;一个人关上门后"突然不知道该干什么"的样子。
这些东西没法被提炼成"四点启示",也没法被放进"行业追问"的框架里。它们就是一些人在一些时刻的真实状态——笨拙的、沉默的、不体面的、没有意义的。
但它们比任何启示都重。
而且它们正在往外走。孙书记把三年半摊开,书出版之后,不只是老同事在读,养老从业者、中年子女、甚至一些年轻人也在读。有人在书里找到了自己父母的影子,有人在书里提前看见了未来的自己。这本书正在做一件事:把"养老"从一件"别人的事""将来的事",变成"我们的事""现在的事"。
孙云早书记用三年半的陪住,做的事情其实很简单:他把这些"不被看见"的东西,看见了。然后原样放在书里,不加工,不美化,不升华。
这大概是他这辈子做过的最难的一件事。比修路难,比办学难,比管几所高校难。因为那些事都有方法、有流程、有团队,而这件事,只有他一个人,和一张床,和一碗粥。
但一个人的三年半,可以变成很多人的一盏灯。
我们这个社会正在跑步进入老龄化——三亿多老年人,四亿多中年人正在或即将成为照护者,而绝大多数人没有做好准备。孙书记用一本书把"准备"两个字拆开了:不是让你学会护理技能,是让你先敢看、敢想、敢面对。他没在书里喊口号,但每一个读完的人都会不自觉地问自己:我父母的那一天,我想好了吗?我自己那一天,我想好了吗?
养老从来不是一家一户的私事。它是全社会的考题——政府要建制度,市场要供服务,社区要织网络,而每一个普通人,要提前学会"看"和"在"。孙书记用他的三年半告诉我们:这道题没有标准答案,但如果你连题都不肯看,就永远交不了卷。他的大义,在于母亲走后没有转身离开,而是把那张床边的三年半变成了更多人的路。他的大爱,在于把一个人的告别写成了所有人的预习,又把这本预习册翻成了行动指南。今天他坐在专委会的会议室里,谈的不再是母亲的粥温,而是千万个家庭的照护方案——那个蹲在床边喂粥的人站起来了,手里多了一盏灯。后人读这本书,不必复制他的选择,但可以接过他递出来的接力棒:关注养老、理解衰老、善待照护者,让每一个走向暮年的人,都不必独自面对那扇门。
孙书记,第一次读您的书,我写了很多。第二次读,我写得很慢,而且删了很多。
删掉的那些,都是我用来保护自己的东西。
留下来的这些,是我终于敢面对的。
而您打开的那扇门,不会只为我一个人开着。它会让更多人走进来,看见,然后——也在。
谢谢您把门打开了。
2026年11月20日于济南

本文作者与孙云早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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