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芙蓉尽处是人间
文/潘霞
秋风衔着浅凉漫过街巷时,城市与乡野的木芙蓉便次第开了。不同于春日百花的灼灼张扬,也不似盛夏荷莲的清雅孤高,木芙蓉独守清秋,在渐凉的风露里缓缓盛放。粉白相间的花瓣叠着温柔,淡红的花盏凝着秋光,朝开暮敛,生生不息。古人称其“拒霜花”,赞它耐得住秋寒、守得住清欢,而我眼中的芙蓉,从来不只是一树芳华的诗意,更是藏在烟火人间里的温柔坚守,是岁月沉淀下来的从容与赤诚。
初识芙蓉,是在故乡老宅的院墙下。幼时秋日总来得绵长,褪去了夏日的燥热,天地间满是清朗静谧。老宅小院不大,青砖铺地,墙角一隅,祖母亲手栽的一株木芙蓉,岁岁深秋如约绽放。那时的我尚不懂花木风雅,只偏爱这花的鲜活热闹。秋风萧瑟,院中的梧桐叶簌簌飘落,草木渐渐凋零,唯独芙蓉树愈发繁盛。纤细的枝干撑起满树繁花,白的似雪,粉的如霞,深浅错落,缀满枝头。
清晨的芙蓉最是动人。秋露沉沉,凝在花瓣与枝叶间,晶莹剔透,沾而不落。朝阳缓缓升起,柔光漫过花枝,露水折射出细碎的微光,整树繁花便多了几分灵动秀气。我总爱清晨起身,蹲在花树下,小心翼翼拂去花瓣上的露珠,看粉嫩的花盏迎着晨光慢慢舒展。祖母常站在门边看着我,笑着说:“芙蓉是最懂事的花,不抢春光,不畏秋寒,安安静静开花,踏踏实实生长。”彼时年少,只当是寻常絮语,如今经年回望,才懂这朴素的话语,道尽了芙蓉最珍贵的风骨。
老宅的芙蓉,陪着我走过整个童年的清秋。秋日午后,阳光温煦不烈,搬一张竹椅坐在花树下,风穿花枝,落花簌簌,淡淡的花香清浅淡然,不浓不艳,沁人心脾。祖母坐在一旁择菜、缝补衣物,细碎的阳光透过花叶缝隙洒落,在她鬓边的白发上、老旧的衣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花香、暖阳、烟火声响,拼凑成故乡秋日最温柔的模样。我常常拾起落在地上的完整花瓣,夹进破旧的课本里,想留住这一抹秋的粉色。只是不出几日,花瓣便会干枯褪色,只留下淡淡的花痕。那时心中惋惜,总盼着这花能够永不凋零。
木芙蓉最动人的特质,是朝开暮落却生生不息。白日繁花满枝,晚风过后,总有部分花瓣悄然凋零,落入泥土、阶前,看似零落孤寂,却从不会颓败萧瑟。一夜秋风寒露,次日清晨,新的花苞又次第绽放,新旧交替,绵延不绝。古人诗云“千林扫作一番黄,只有芙蓉独自芳”,秋日万物凋零,满目清肃,唯有芙蓉逆寒而生,以柔弱花枝对抗秋风冷露,不卑不亢,从容自在。
小时候见落花,总心生惋惜,觉得美好太过短暂。祖母却告诉我:“芙蓉落花不是衰败,而是沉淀。它开得坦荡,落得从容,落土护根,来年才能开得更盛。”我蹲在地上,看着散落阶前的花瓣,洁白粉嫩,虽离枝却依旧洁净,没有半分枯萎破败的狼狈。原来世间美好,从不在于恒久盛放,而在于盛放时倾尽温柔,落幕时坦然释然。芙蓉的一生,短暂却热烈,往复却坚定,恰似普通人的岁岁年年,平凡度日,却始终向阳而生。
年岁渐长,我离开故乡奔赴城市求学生活,走过山川湖海,看过四季繁花,却始终难忘老宅院中的那树芙蓉。城市的公园里、河道边,处处皆有芙蓉树。每至深秋,满城芙蓉盛放,繁花似锦,声势浩大,却总少了几分故乡花木的温润厚重。城市的芙蓉开在规整的绿化带中,被精心养护修剪,繁花规整艳丽,却少了烟火滋养的灵气;故乡的芙蓉野生野长,无人刻意雕琢,随四季枯荣,随风雨生长,自在洒脱,自带人间温度。
每逢秋日闲暇,我总爱寻一处静谧的芙蓉花林,静静伫立看花。秋风掠过花海,万千花枝轻轻摇曳,花影婆娑,暗香浮动。看着这满树拒霜繁花,故乡的小院、祖母的絮语、童年的秋日时光便一一浮上心头。原来世间所有的草木深情,都是乡愁的寄托,那些年少时藏在花叶间的温柔,早已悄悄根植心底,成为余生岁月里最温暖的慰藉。在外奔波的日子,总有疲惫困顿的时候,每当想起老宅墙下那株芙蓉,心中便多了一份安宁。它没有玫瑰浓烈,没有牡丹华贵,却以一份朴素坚韧,安抚人心。
芙蓉之美,美在风骨,亦美在格局。它不与桃李争春风,不与荷莲争夏凉,甘愿独处清秋,在寒凉时节独自芬芳。春花开在暖风暖阳之中,是顺势而生的绚烂;芙蓉开在秋风寒露之间,是逆势而行的坚守。它没有名贵花木的矜贵,无需精心呵护,贫瘠土地可扎根,风雨霜露可生长。寻常庭院、乡野路旁、山间阡陌,皆能落地生根,岁岁开花,默默装点深秋的山河。
这世间最动人的美好,从来不是高高在上的惊艳,而是烟火人间里的平凡坚守。芙蓉亦是如此,它不张扬、不浮躁、不怯懦,顺应时序,坚守本心,寒来不避,风来不惊。人生亦是这般道理,顺境时沉淀自我,从容盛放;逆境时坚守初心,坦然前行。不必羡慕他人的灼灼芳华,不必焦虑世事的起落浮沉,守好自己的节奏,安于当下,踏实生长,便是最好的人生姿态。
我曾见过秋雨连绵时的芙蓉。冷雨潇潇,秋风瑟瑟,万物在雨幕中黯淡沉寂,唯有芙蓉花枝挺立雨中。雨水打湿花瓣,压弯细枝,繁花却不曾凋零蜷缩,依旧傲然舒展。雨停风歇,花叶洗净尘埃,愈发清新明艳,楚楚动人。历经风雨洗礼的芙蓉,少了几分温柔娇媚,多了几分坚韧刚毅。柔弱外表之下,藏着最顽强的生命力,这便是拒霜花真正的风骨。
花木如此,人亦当如此。人生漫漫前路,从来没有一帆风顺的坦途,风雨波折皆是常态。有人在困境中消沉妥协,有人在风雨中坚守成长。真正的强大,从不是无坚不摧,而是历经世事沧桑、尝遍人间百味后,依旧心怀温柔,向阳而生,依旧从容坦荡,坚守本心。恰如芙蓉,遇秋寒而绽放,经风雨而愈艳,于清冷岁月里,活出自己的热烈与坦荡。
深秋将尽,百花彻底凋零落幕,山河满目清寂,唯有芙蓉迟迟不肯退场。花期漫长,从浅秋至暮冬,次第花开,绵延不绝,为萧瑟的秋冬山河,留存最后一抹温柔亮色。行走在芙蓉花海之中,看繁花缀枝,闻暗香萦绕,内心的浮躁与喧嚣总会慢慢平息。来往赏花之人,大多驻足拍照,赞叹花色好看,很少有人细想这花背后的品性。大多数人偏爱热烈的春景,却忽略了清秋独放的拒霜花,藏着最朴素的生命哲理。
如今再读咏芙蓉的诗词,方才读懂古人偏爱此花的深意。“芙蓉城里花如海,岁岁秋风待客来”,芙蓉盛放的不仅是一城秋色,更是一方水土的温润情怀;“不向东风怨未开,自知颜色胜尘埃”,芙蓉的从容淡泊,是最通透的人生智慧。它生于烟火,长于烟火,不脱俗,不矜贵,平凡质朴却自带风骨,恰似世间千千万万平凡普通人。
我们皆是人间平凡过客,没有惊天动地的壮举,没有耀眼夺目的光环,日复一日奔波劳作,年复一年坚守生活。我们会遭遇风雨坎坷,会经历得失起落,会在平凡琐碎中疲惫迷茫,却始终未曾放弃前行。我们如芙蓉一般,于平凡岁月扎根,于寒凉生活坚守,在自己的一方天地里,默默生长,悄悄绽放,用平凡的坚守,书写最动人的人间烟火。
乡下的邻里乡亲,何尝不是一株株“拒霜芙蓉”。春种秋收,日复一日守着土地,历经干旱、洪涝,一年辛劳或许收获微薄,却从未放弃耕耘。风霜压身,依旧勤恳度日,安静生活。他们就像这木芙蓉,不炫耀,不抱怨,在岁月寒凉处,努力开出属于自己的花。这份扎根大地的坚韧,和花的风骨一脉相承。一花见天地,一树观人间,芙蓉所承载的,早已不止花木之美,而是这片土地上普通人的生命底色。
一树芙蓉开清秋,半生烟火渡人间。芙蓉的花期短暂,岁岁枯荣往复,却从未辜负秋风,从未辜负时光。它用一场温柔盛放,慰藉深秋的萧瑟;用一份坚韧从容,诠释生命的力量。这世间所有的温柔与坚守、平凡与热烈、释然与坦荡,都藏在这一树拒霜繁花之中。
秋风年年如约,芙蓉岁岁盛开。远离故乡的日子,每一场芙蓉花开,都是一场温柔的重逢。它带着故乡的温度、童年的纯粹、岁月的智慧,静静伫立在流年深处,提醒我们不忘初心,从容前行。不必追逐盛大,不必畏惧寒凉,平凡的坚守最可贵,淡然的从容最动人。
繁花落尽,秋意深沉,烟火寻常,岁岁安然。原来最美的风景从不是极致的惊艳,而是芙蓉尽处的人间烟火,是历经风霜依旧向阳而生的自己。以芙蓉为骨,以温柔为怀,守本心、耐清寒、度流年,便不负时光,不负人间。

作者简介:
潘霞,男,彝族,生于1982年7月,贵州基层教育工作者。热爱文学,喜欢行走乡野,留心草木烟火。文字多聚焦乡土风物与人间温情,于一花一木间感悟生活,于寻常烟火中探寻生命力量。作品致力于挖掘自然草木背后的人文情怀,书写平凡人坚守与向阳的生活姿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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