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空下的绚丽银幕
文/聂世淦
前些日子,回农村老家参加族亲去世悼丧活动,吃完“泡饭”(丧宴)后,孝子请来放影队将在其门前的稻场上放露天电影。很多年没有看露天电影了,望着沐浴在阳夕余辉中的银色幕布,我不禁回忆起小时候追看电影的各种难忘的场景,于是,我放弃马上回城的念头,留在现场再次体验儿时看露天电影的感受。
黑夜完全降临,吃完流水席的亲朋好友们相继离开,银幕前吃席用的桌凳被清理走,腾出的空地迅速被小孩和老人们占领,灵堂里的哀乐停放了,请来的鼓号手们也靠着桌子打起了麻将,喧嚣热闹的气氛顿时变得冷清,我趁机挤到场子后面找把椅子坐下来,不多时,电影开始了,是《长津湖》,四五年前红极一时的抗美援朝的战争片,由于该影片刚上市时我在电影院看过,所以我没过多注意影片的内容,倒是把心思放在观察周围环境和观众的言行,更是想在这似曾相识的氛围中体验一把儿时的满足与快慰。
银幕上的镜头闪烁变幻,银幕上的星空格外深邃,布满天穹的星星像无数好奇的眼睛也在聚精会神地看着银幕。我的目光由银幕飘向点点繁星,我的心也不禁飘向久远的过去。
那是一九六五年的国庆节,四处张灯结彩,红旗招展,一派喜气洋洋的节日气氛,更让村里孩子们欢欣雀跃的是晚上大队门前的会场上将放电影。这是我记事以来首次看电影,之前,听大人们说过电影,但对电影一无所知。吃罢中饭,我就心神不定,几次要搬上板凳去大队部看看,二哥说你傻呀,傍晚时分才开始挂幕布,摆好放映桌,天黑了才能看得清幕布上的影像。于是,我盼望着时间快点过去,但太阳就像钉在空中,走得太慢了,我实在受不了,几次偷偷跑到村部打探,结果没有任何放电影的迹象,好不容易熬到太阳西斜,有玩伴跑来告诉我有人在挂幕布了,我便同玩伴又跑到大队,只见放影师傅在广场西头埋上两根长长的树干,将套着黑边的白色幕布四角用绳子固定在树干之间。然后,又搬来一张大桌子放在场子中间,把一个机器放在桌子上不停地摆弄。我便和村子一大溜同样大的孩子围着桌子和幕布追逐嬉闹。
太阳终于落山了,我和二哥不像往常那样等妈妈和大姐收工一道吃晚饭,随便扒拉了两口就扛着板凳来广场占领好位置,但幕布正前方的最好位置早就放好了凳椅,幸好我还是占到了稍后的好点位置。
天刚擦黑,广场上已挤满了乌泱泱的人,喊声笑声说话声汇成一片,但电影迟迟不开映,说是等所有队员们收工吃饭到场后才能开映。终于,在人们焦急的期盼中,一个男人的声音在广播里响了起来:社员同志们,请安静下来!为庆贺国庆节,公社安排了放影队到各大队巡回放映,我代表新华大队全体贫下中农欢迎和感谢放影队的师傅。下面,我借此机会,布置当前生产任务……大队长颠三倒四啰哩啰唆的讲话在我暗暗咒骂中结束了。一道光柱射向银幕,立刻银幕上出现姹紫嫣红的春天景象,二哥说这是《新闻简报》,把一些近来发生在国内外的重大事件的新闻收集在一起播放出来,那时放正片之前都会放《新闻简报》,是当年对百姓进行宣传教育的一种手段,虽然都是一些政治说教内容,但经过了电影艺术加工,观众看《新闻简报》同样津津有味。
半小时后,正片《青松岭》终于上映了。影片在一阵欢快热烈的歌声中开始了,我依稀还记得影片的大致内容,东北某地一个叫青松岭的村子,有位车把式钱广,是暗藏的富农,为了利用生产队的马车搞投机倒把,为自己谋利益,精心设计了让马车惊马的阴谋,两名村里的青年秀梅和大楞在老贫农张万有的教导下,识破了钱广的惊马伎俩,学会了赶车技术,从钱广手中夺回了赶车的“马鞭”。当我们看到电影中三次惊马的场面,都不禁暗自着急,当看到张万有带领秀梅大楞赶着马车沿着宽广的大道飞奔向前时,我和场上的孩子们又齐声欢笑起来。
电影在我们的心潮澎湃中很快结束了,但我还意犹未尽,直到场上人都走光了我才慢慢往家走,对一个文化生活极度贫乏的农村娃来说,电影为我开启了通向另一个美好世界的大门,我追影的高光岁月在上个世纪七十年代,那时,一家名为“橡胶厂”的工厂从南昌市迁到了我们大队附近,几千号职工和家属不仅带动了家乡的经济发展,也带来了丰富的文化生活,最主要的形式就是每个月会在厂里的篮球场上放露天电影。每每听到厂里同学告诉当晚有电影的消息,我就和村里的伙伴们一样心神不定又欣喜若狂,盼望着放学,盼望着天黑,然后随便吃几口晚饭,趁着晚霞泛出的最后的光,结伴来到放映的篮球场尽可能占住有利位置,坐下来,心满意足地等待银幕上扣人心弦的镜头。在这个露天影院,我们几乎看遍了那个年代的所有电影,有我们百看不厌的战争片如《南征北战》《地道战》《地雷战》《英雄儿女》,还有我们不感兴趣的“现代革命京剧样榜片”《红灯记》《沙家浜》《智取威虎山》,还有阶级斗争片《春苗》《决裂》等。到改革开放初期,我们又看了《洪湖赤卫队》《永不消逝的电波》《渡江侦察记》《小兵张嘎》……一个个扣人心弦的故事情节、一首首悠扬动听的歌曲、一幕幕惊心动魄的战斗场面将我们枯燥无味的孩提时代变得像银幕上的夜空星光灿烂,生动有趣。当然,这些免费的露天电影也带给我们尴尬甚至痛苦。曾经有很多次,我们等电影胶片到深夜一两点钟,实在熬不住,我就靠着篮球架子打个盹。还有几次我们正聚精会神看着电影,冷不防一场暴风骤雨席卷而来把大家都淋成落汤鸡。但我依然执着留在现场,暴风雨过后继续享受我的“盛宴”。有一年冬天,我们正津津有味地看着电影《沙漠追匪记》,老天不声不响地飘起了鹅毛大雪,很多观众扛不住入骨的寒冷,纷纷离场,而我却和几个同伴硬是打着哆嗦看到结尾。
恢复了高考的第一年,我有幸考取了师范,毕业后在家乡中学当上了“孩子王”,遇上了百花争艳的文艺春天,诗歌、小说、戏剧等各种文艺形式如雨后春笋,电影创作更是空前繁荣,出现了《庐山恋》《小花》《少林寺》《小街》等贴近生活、影响深远的经典电影。那时,乡政府在政府所在地修建了一座可供开大会、演戏和放电影的多功能大礼堂,每当有新片上映,集镇街头的宣传栏里会贴上放映消息和电影宣传海报,旁边的售票亭前总是排着长长的买票人群,好在我们学校与集镇售票亭仅一步之遥,凡是在乡电影院上映的好看电影我一部都没落下。从此,我们可以像城里人一样舒舒服服、安安静静地坐在大礼堂里看电影了,害怕刮风下雨,焦急等待胶片的露天电影时代已经结束。
上个世纪九十年代,中国百姓的生活开始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彩色电视机走进了千家万户,大家不用花钱跑路去电影院看电影了,在电视机的电影频道里,可以收看轰动一时或享誉中外的各种优秀电影,去电影院看电影也逐渐从我的生活中慢慢淡出。
如今,随着智能手机的出现,人们看电影的方式也与时俱进,随时随地掏出手机盯着屏幕追剧,方便而快捷。我不禁感叹科技发展的迅猛和神奇。
但是,不知何故,我依然怀念儿时的露天电影,我怀恋人声鼎沸的氛围,怀恋放映前孩子们追逐嬉闹的游戏,更怀恋电影带给我孩提时无数个憧憬和梦想。
作者简介:
聂世淦,退休中学教师,曾在多家报刊发表文章70多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