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云雾深处是旧年
文/沈洪
多年前,我曾驻足西山缥缈峰。
那时山中云雾泱泱,漫覆山野。青石阶梯、苍松疏影、粼粼湖光,皆被一层温柔白雾轻轻笼罩,整座青山仿佛悬于尘世之外,沉在时光的背面。
岁岁经年,我无数次回想这座山,记忆却始终朦胧不清。心底的缥缈峰没有清晰的棱角,唯有流转不息的白雾、山坳穿堂的清风,以及时隐时现的蜿蜒山路。直至此番重归深山,我才恍然懂得:有些山水从不会被人遗忘,只是世间云雾,替我们妥帖珍藏了旧日光景。
太湖七十二峰,缥缈峰最是诗意缱绻。可真正踏足此间才知晓,它的姿态,从不在雅致的名号里,而在千变万化的云雾之中。
步入幽深山坳,流动的白雾扑面而来,缠山绕谷,将连绵峰峦晕染成半透的水墨剪影。山路随云雾婉转,清风过林,云絮聚散无定。方才依稀可见的石阶,转瞬便被浓霭轻轻吞没。人行雾中,恰似走入一幅未干的水墨丹青。步履放缓,声息轻敛,心底积攒的纷繁心事,也被山间薄雾涤洗得柔软澄澈。
行至山腰,雾愈发浓了。石阶两侧的草木挂着水珠,湿漉漉的,像刚从水里捞起来。我停下来歇脚,忽然听见不远处有人声。循声望去,是个背竹篓的老人,正蹲在路边挖什么。走近了才看清,他在挖野菊的根。
“这花泡茶,清火。”他抬头看我一眼,又低头继续挖,“你们城里人上山,都是看雾的。”
我问他常年住在这山里吗。他说住了一辈子,山下的村子就是他家。我问他看腻了这雾没有。他笑了,说:“雾有什么好看的,雾就是雾。你们觉得它美,是因为你们不常来。我们靠它吃饭——雾多,茶就嫩,笋就鲜。”
他说完背起竹篓走了,身影很快被白雾吞没。我站在原地,忽然觉得这满山的云雾,第一次有了重量。它不只是风景,也是别人的日子。
登顶之时,晨雾尚未散尽。脚下云浪奔涌,漫过苍绿树梢,漫过浩渺湖光,万顷太湖幻作了云海中一抹隐约的粼波。
刹那间,多年前的画面骤然浮现。彼时的我,亦立在这片茫茫白雾之中,上不见山巅,下不见归途,唯有松风穿林,似远山私语,悠悠入耳。那时,还不懂山水深意,只觉云雾唯美、山路崎岖,天地辽阔得令人心生惶然。
岁月辗转,故山依旧,云雾依然。只是立在雾中的人,早已历经风雨,走过岁岁流年。
缥缈峰的云雾,与庐山云海截然不同。庐山之云高居山巅,翻涌垂落,为群山覆上素白衣裳,磅礴舒展,自带明朗气度。而缥缈峰的云,从无意登高张扬,只静静依偎在山坳、林梢与湖水之间,缓缓游走、温柔蔓延。
它不是供人远观的盛景,而是将人温柔包裹的秘境。踏雾而行,云随人动,步步皆如置身水墨之中。旧时只觉此间仙气盎然,而今重游,褪去懵懂浮华,于空灵仙境之中,读懂了藏在云雾深处的人间烟火。
山风裹挟涧水的清冽、草木的温润,拂面而来,驱散了登山的燥热,带来一身微凉。偶尔天光破云,缕缕金辉洒落,晕染出云尖柔和的橘粉霞光,转瞬又被漫涌的云雾轻掩。山色阴晴不定,虚实交替,为这座青山平添几分幽邃神秘。
云开之时,山是黛山,树是青树,石阶历历分明;云合之时,万物复归朦胧。原来那些片刻的清晰光景,皆是自然赠予人间短暂的温情应允。
路边野菊沾着晨露,于迷雾中悄然绽放,纤细花瓣裹挟着露水,藏着无人惊扰的鲜活与倔强。我想起那个挖菊根的老人,他说这花泡茶清火。原来这满山的野菊,不只是我眼中的风景,也是他杯中的日常。古松扎根岩隙,枝干虬曲苍劲,默然托举层层云霭,历经风雨,愈显风骨嶙峋。
松涛阵阵,鸟鸣清浅,风声与云语相融,漫遍山谷。我俯身凝望一丛野菊,忽有所悟:记忆大抵亦是如此,细碎柔软,却能在岁月无人问津的角落,默默生根、长久存续。
午后时分,云雾缓缓消散,群山轮廓渐渐明朗。极目远眺,太湖如温润碧玉铺展天地,湖中岛屿错落相依,点点渔船如细碎米粒,随碧波缓缓摇曳。山脚下村落静卧,白墙黛瓦隐于翠林之间,炊烟袅袅,与湖光山色亲和相拥。
这一刻的缥缈峰,既有云海仙山的空灵绝尘,亦有寻常市井的烟火温柔。细品“缥缈”二字,终于彻悟:从不是虚无空幻的缥缈,而是山水与云雾相融的灵动,是心境与自然契合的通透安然。
暮色将至,缓缓下山,云雾又悄然漫上山林,身后青峰慢慢隐入云端。蓦然回望,经年之前的旧山,与眼前的新景,始终隔着一层温柔薄雾。
山路尽头,我又遇见那个挖菊根的老人。他坐在一块青石上歇脚,竹篓里装着满满一篓野菊根。看见我,他笑了笑:“下山啦?”我说“嗯。”他又说:“下次来,带点菊花茶给你尝尝,自己炒的,比城里买的好。”
我道了谢,继续往下走。走出很远,回头再看,老人和竹篓已经隐入雾中,像从未来过。
原来所谓归来与找寻,从不是将旧日山色看得清晰通透,而是在云雾聚散、光影浮沉的刹那,重逢当年立在山风里、纯粹坦荡、心无挂碍的自己。
青山如故,云雾如故。
历经岁月方知,山河朦胧,从不是风景的缺席,而是时光与记忆,赠予人间最温柔的深情。

作者简介:
沈洪,曾在教师岗位多年,现已退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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