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魂牵三星堆
文/赵宝琦
十一月,成都的秋天不冷不热,银杏叶刚黄了一半,风一吹,像谁把碎金子撒在人行道上。
女儿在成都安了家。前几年就嚷嚷:“爸,啥时候来住几天?”我总说“等忙完这阵”。其实干新闻的人,哪有忙完的时候。在电视台跑了三十多年,天南地北,哪儿都去过——北京开过会,广州采过访,云南爬过山,新疆走过戈壁。可偏偏三星堆,一趟没去成。不是没机会,是总觉得“以后再说”。这一拖,拖到头发白了,拖到退了休。去年,女儿打电话,听出我想去,二话不说:“爸,你和妈别管了,票我给你俩买。”当晚就把两张高铁票的照片发过来——岐山站到成都东,时间、座位号,清清楚楚。老伴拿着手机看了半晌:“这女子,主意正得很,还是跟碎时候一样急性子。”出发那天,岐山站不大,候车室里几个老汉谝闲传,口音听着亲切。我坐在塑料椅子上,忽然想起小时候。那时候在眉县农村,夏天收完麦,我爹爹领着我在地头歇凉。他蹲在渠沿上,拿草帽扇风,嘴里叼着旱烟锅子,忽然冒出一句:“娃,你知道咱中国有个地方,挖出来好些铜人铜树,眼睛有这么大——”他拿手指头在眼睛跟前比画了一下,往外戳着,“听说是几千年前的东西。”我问:“爹爹,在哪儿?”
他说:“在四川么。叫啥……三星堆。”我当时小,听得朦朦胧胧的,只觉得“三星堆”这三个字好听,像天上掉下来的。又问:“爹爹,你去过没?”他把旱烟锅子在鞋底上磕了两下:“你这碎怂,还糟践爹呢。”说着屈起指头,在我额头上弹了个奔楼——“崩”的一声脆响。“我一个种地的,喝稀溜溜胗子就蔓菁菜,哪有钱跑到四川去。以后你有出息了,替我去看几眼,回来给我讲一下就行了。”那句话,我记了几十年。额头上那一下,也记了几十年。后来上了学,课本里果然有“三星堆”三个字。老师念:“四川广汉,有三堆土,底下埋着古时候的铜人铜树……”我坐在窗户漏风的教室里,心里想:我爹爹说的那个地方,是真的呀。从那以后,三星堆就成了我心里的一根草。参加工作当了记者,天南地北跑,好几次路过成都——采访、开会、转车——最近的一次,离广汉就几十公里。同行的人说:“去不去三星堆?”我看了看日程表,说:“下次吧。”那一“下次”,又是好几年。我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可能越是惦记的东西,越不敢轻易去见。怕见了,发现没那么神;怕见了,心里那根草拔了,反而空了。这一等,等到退了休,等到女儿在成都安了家,等到我爹爹已经不在了。正想着,广播响了。我拎起包,对老伴说:“走。”
从岐山到成都,高铁穿过秦岭,钻一个又一个洞,亮一阵暗一阵,像赶庙会路上被人拿手捂住眼。小孙女坐在我腿上,指着窗外喊:“爷爷,黑!”我说:“那是洞,钻过去就亮了。”她不吭声了,小手攥着我的指头,眼睛睁得圆圆的。到成都,女儿和外孙来接。外孙蹦着喊“外爷——”,我摸他头:“长高了么。”娃嘻嘻笑,拉着我的手不放。小孙女见了姑妈,伸着胳膊扑过去。第二天吃过早饭,女儿问:“爸,今儿咋安排?”我说:“目标,三星堆。”她一拍大腿:“我就知道!你来了成都,别处能不去,三星堆你肯定惦记。”车从成都往广汉走。女儿开车,我坐副驾,老伴和外孙、小孙女在后头叽叽喳喳。外孙问:“外爷,三星堆有恐龙没?”我说:“没恐龙,有比恐龙还老的东西。”“几岁了?”“三千多岁。”娃瞪大眼睛:“三千岁?那它咋还不死?”我说:“东西死了,魂活着。你站到跟前,它能跟你说话。”
娃歪着头想了想,啃着面包不言语了。老伴捅我:“你跟碎娃胡吹啥哩冒撂啥,三千年的铜人能说话?”我说:“你等下看么。”车进广汉,地平得很,远处有水光,是鸭子河。小时候村边也有河,夏天蹚水摸蛤蟆,鞋丢了娘骂半天。这会儿看着四川的平川,心里忽地软一下:啥地方啊,埋了这么惊动世人的老古董,地面上却跟咱关中麦地一样安静。
停车,走路。新馆的屋顶弯弯扭扭,像土里拱出来的一截老树根,又像谁把青铜器的边沿掰直了搭在天上。我站在门口,脚像钉住。
老伴拽我:“站门口当门神哩?走呀!”我说:“你先进,我缓一下。”
不是矫情。是惦记了几十年的东西,真到跟前,心里发虚,怕它没我想的大,怕自己白念叨一辈子,怕出来没法跟人说:“我去过三星堆了,美滴很。”结果一脚迈进去,啥怕都没了。
馆里光暗暗的,像进了窑洞深处。先撞进眼里的,是那张青铜纵目面具。书上看过,电视上见过,都当“怪脸”。可真站到它跟前,后背有点发麻。它比人脸大好几倍,宽得一胳膊量不过来;两只眼不是眼,是两根铜柱子,“噌”地往前戳出半拃多,像非要把雾里、把地下、把来世的事都看穿。耳朵大得像老汉扇蚊子的大蒲扇。灯一打,铜绿里泛黑,它悬在那儿,不怒也不笑,就那么“盯”着你。
外孙躲在我腿后头:“外爷,这……这是妖怪不?”我说:“不是妖怪。是古人敬的神。”“神长这样?”我说:“在古人眼里,凡人两眼只看得见锅台和麦场;神得看得远——能看天塌、看河涨、看人死后去哪。所以把眼做这么长,把耳做这么大。不是吓人,是‘我想懂天’。”
娃似懂非懂,伸手摸玻璃,被女儿拉开。我盯着那张脸,忽然想起我爹爹。他当年在地头上给我比画“眼睛有这么长”的时候,大概也不知道三星堆到底长啥样。他就是听人说的,听人说了,就记下了,又传给儿子。他识字不多,可他是个好木匠。家里有本《中国通史》,书页子都翻黑了,边上全是头油印子。他心里头,对那些埋在土里的老东西,有种庄稼人天生的敬重。他这辈子,最远去过西安,没到过三星堆,可他儿子替他来了。
再往里,脖子一仰——青铜神树。快四米,顶快蹭着厅顶。三层枝,九只鸟,树身扭着劲,龙从树根盘到树梢,像怕这树真飞了,拿身子缠住它。我仰得帽檐都掉了,老伴弯腰捡起来:“看树把你看成碎娃了。”我顾不上接。这树,没电焊,没吊车。三千年前的人,拿泥做模,拿铜水一遍遍浇,碎成几百片,再一片片拼。它通天通地,是古蜀人的“天梯”——人上不去,就让鸟上去;鸟驮着太阳,从东枝飞到西枝,一天换一个。咱乡下讲“金乌驮日”,大人哄娃说“日头里有个鸦”,原来四川这边,三千年前就铸出来了。外孙仰着脖子数鸟:“一、二、三……咋只有九个?还有一个呢?”女儿说:“顶上那个,也许烂了,也许飞走了没回来。”我心里一酸。站那棵树底下,学者吵啥“扶桑”“建木”“宇宙树”,我都觉得离地太远。我就想:这树要是种在眉县渭北塬上,夏天乘凉,秋天落铜叶子,碎娃逮知了,老汉下棋,多好。可它不能种。它太重,重的是人心,是老先人怕自己死了、怕后人忘了“咱从哪来”,才拿铜铸一棵永远不枯的树。
大立人在另一头。两米六,戴高冠,穿三层袍,花纹密得跟咱腊月剪的窗花一样。赤脚站怪兽座上,两手空心握在胸前,像刚把啥宝贝递出去,又像正等着老天递东西给他。外孙仰头看了半天,拉拉我袖子:“外爷,那个人手里啥也没有,他在干啥?”我说:“没人知道他手里拿的啥。有人说象牙,有人说玉琮,有人说金杖。其实拿啥都不重要。”老伴撇嘴:“手里空着,还站这么神气?”我说:“你不懂。空着手才厉害——他是王,也是巫,天的事他管,地的事他也管。手心里头空的,是留给‘天意’的。天给啥,他接啥;天不言语,他就那么站着,比说话还压场。”老伴给用眼睛瞪了一下:“说那没底没面的话,净是胡扯八扯。”这人像,让我想起当年采访过一个老支书。话不多,旱年领着人打井,年关分粮,谁家闹丧他往门框上一靠,不哭,可人都服。大立人就是这种“不张嘴的狠角色”。
金杖我趴玻璃上看半天。纯金皮,薄得透光,上面刻鱼、刻鸟、刻一张笑眯眯的人脸。中原的皇帝爱鼎,咱周原也重鼎,鼎一摆,规矩就立住了。可古蜀人不,他们拿一根金杖——握在手里,走路带响,像说:“我不靠鼎压人,我靠跟天地熟。”鱼是水里的命,鸟是天上的信,人是地上的主。一根杖上,水、天、地全齐了。太阳轮像方向盘,跪坐铜人像像受了委屈的碎娃,金面罩冷森森的,象牙一捆一捆堆着,海贝小小的,是从很远的海边来的。老伴说:“这得多少钱?”我说:“不是钱。是古蜀人跟外头打过交道的凭据。咱以为四川盆地关着门,人家三千年前就拿贝壳换铜、换玉、换故事了。”看到玉璋、铜尊、铜罍,纹路跟中原像,我又一阵发热。
“多元一体”这词,当记者时写稿用过,笔尖滑过去,没往心里去。这回站跟前才明白:中原像老先生,端着,讲礼数;荆楚像唱戏的,飘,爱神仙;古蜀像喝高了的老哥,胆大,眼睛做得比脸还长,树长得比房还高,神穿得比新娘还花。谁也不比谁低。凑到一块儿,才叫“中国”。外孙逛累了,趴我背上:“外爷,我走不动了。”我驮着他,心里却亮堂:老先人费老大劲铸这些,不就为让几千年后的碎娃,困在馆里还舍不得走么。
出馆时,太阳偏西。广场上有人举神树雪糕拍照,有老汉坐长椅上晒爷婆(太阳),有狗闻垃圾桶。新馆背后那道弯屋顶,被夕照一打,真像要从地里飞走。女儿问:“爸,没白来吧?”我顿了顿:“没白来。比我想的还狠。”老伴说:“看你半天没吭声,还以为你又犯倔。”我说:“有些东西,不配你咋呼。它越老,你越想悄着。”
外孙拽我袖子:“外爷,下次还来不?”我说:“来。下回你长大些,换你给外爷讲。”外孙说:“那我长大了当考古的,把那个没手手的东西挖出来!”我笑了:“行。挖出来了先给你婆说,你婆爱吃锅盔,别光顾考古饿死。”
回去走成绵高速。成都平原黑沉沉的,地里种的油菜,绿得发暗。老伴翻手机照片,女儿跟外孙低声说话,小孙女已经睡着了。我靠车窗。风从缝里钻进来,凉丝丝的,不割脸。我想起我爹爹。他要是还在,我会给他好好讲讲今天看到的——那个眼睛凸出来的面具,那棵九只鸟的铜树,那个空着手站了三千年的高人。他大概还是会说:“一堆铜疙瘩,有啥看头?”可他会坐在院子里,听完,不吭声,把烟点上。我爹爹没到过三星堆。可我到了。我替他看了。
三星堆是我魂牵梦绕了几十年的地方。从眉县地头的夏夜,到小学漏风的教室,到记者路上一次次路过的成都——它一直在那儿,像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着我的脚。今天,这根线终于收回来了。车过收费站,灯晃一下。外孙睡着了,脑袋歪在我肩窝。老伴嘟囔:“明儿吃啥?火锅辣得很,你胃受不住。”我说:“受不住也吃。今儿高兴。”
到成都,真吃了火锅。红油翻滚,毛肚七上八下,外孙辣得吸溜嘴,老伴骂“碎怂咋这么犟”,女儿笑得手机都掉了。我满头汗,胃里烧,可心里倭也——关中方言这词最准:倭也,不是舒服,是“啥都对,啥都值,啥都不用再争了”。临睡,阳台上点上一根烟。成都的夜潮乎乎的,不如宝鸡干爽,可也能站人。我给自个儿说:
“小学课本里那三个字,到底让你走到了。”“三星堆不是外星人。是老先人。”“是跟咱关中老汉一个脾性:信天,敬地,不服软,把日子和念想,往铜里铸,往土里埋,等几千年后,另一个老汉从秦岭那边来,站定,说一句——”
“爹爹,我替你看到了。你当年蹲地头上说的那个地方,就是这个。

作者简介:
赵宝琦,陕西眉县电视台总编室原主任。从事新闻工作32年,省级以上报刋发表新闻作品1500余篇。《孝子克星》《天亏地补》等17件剧本被拍摄成《百家碎戏》在陕西电视台播出。小品《良心》获2025年“长安杯”全国小品剧本大赛奖。小品《这锅谁背》《面子里子》《旧俗新风》等江苏、安徽、福建戏曲小品征集大赛中获一、二、三等奖,《爱在乡土间》获第六届全国“向着幸福奋进”文艺作品文学(戏曲)类二等奖。散文《跨越七千年的时空对话》获“金台杯”全国文学大赛散文组一等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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